畢業證在揹包裏還沒焐熱,催繳房租的簡訊已經擠爆了程默的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像針,一下下紮著他緊繃的神經。兩千五。這個月他投出去的簡曆石沉大海,連份像樣的兼職都找不到。銀行卡餘額那可憐的三位數,在房東“最後通牒”的紅色感歎號麵前,顯得尤為刺眼。他煩躁地劃掉簡訊,手指無意識地在租房APP上滑動,螢幕的光映著他眼底的疲憊和焦慮。
“800元/月,精裝單間,拎包入住,地鐵口步行5分鍾。”
這條資訊像磁石一樣吸住了他的目光。價格低得離譜,位置卻出奇的好。他反複確認了幾遍,不是合租床位,是獨立單間。手指懸在“聯係房東”的按鈕上,猶豫了片刻,還是按了下去。一線生機總比流落街頭強。
房東是個聲音沙啞的男人,電話裏隻簡單問了句“明天能搬嗎”,得到肯定答複後,便發來了地址和電子合同。合同條款出奇地簡潔,租金、押一付一、水電自理,最後一條用加粗字型標注:“請勿打擾另一位租客,尤其夜間。違者後果自負。”
“另一位租客?”程默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問出口。
“嗯,他喜歡安靜。”房東的聲音沒什麽起伏,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淡,“你住你的,他住他的,互不幹涉。能做到就簽。”
程默盯著螢幕上那條警告,心裏泛起一絲異樣。但銀行卡餘額的警報聲在腦子裏尖銳地響著,壓倒了那點微不足道的疑慮。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螢幕上點了確認。後果自負?大概隻是房東怕麻煩的托詞吧。
第二天,程默拖著僅有的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塞滿書的揹包,站在了這棟位於城市邊緣、略顯陳舊的公寓樓下。樓體灰撲撲的,牆皮有些剝落,樓道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灰塵和消毒水的氣味。房東沒露麵,隻發來一個密碼鎖的臨時密碼和一句“鑰匙在信箱,自己進去”。
房間在四樓走廊盡頭。開啟門,一股沉悶的空氣撲麵而來。房間比想象中寬敞,但光線昏暗,隻有一扇不大的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壁。傢俱是簡陋的標配:一張單人床,一個掉漆的書桌,一把椅子,一個半舊的衣櫃。牆壁刷得慘白,空蕩蕩的,透著一股臨時居所的冰冷感。唯一算得上“精裝”的,大概是那個獨立的小衛生間。
程默放下行李,環顧四周。客廳很小,連著開放式廚房。廚房的灶台看起來很久沒人用過,蒙著一層薄灰。他的目光落在廚房角落那個巨大的雙開門冰箱上。冰箱是銀灰色的,款式很老,執行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需要騰出地方放自己帶來的速食和飲料。走過去,握住冰箱冰冷的把手,用力拉開。
一股混雜著生肉和冷藏室特有的寒氣湧了出來。
冰箱內部空間很大,但異常空曠。冷藏室的上層,孤零零地放著三個一模一樣的白色方形保鮮盒,碼放得整整齊齊。每個保鮮盒的蓋子上,都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兩個清晰的大字:
人食。
程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湊近了些。沒錯,是“人食”。字跡粗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是什麽?惡作劇?還是某種他不瞭解的……特殊飲食習慣?
他猶豫了一下,好奇心壓過了那點不安。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最上麵一個保鮮盒的蓋子。
裏麵是肉。深紅色的肉塊,帶著白色的脂肪紋理,被切割成整齊的方塊,浸泡在暗紅色的液體裏。看起來像是豬肉或者牛肉,但顏色似乎更深一些,質地也……有點說不出的怪異。他皺著眉,又開啟了第二個盒子。裏麵是幾片薄薄的肉片,顏色同樣深暗,邊緣微微捲曲。第三個盒子則裝著一些碎肉末。
沒有標簽,沒有日期,隻有那刺眼的“人食”二字。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這肉……真的隻是普通的肉嗎?為什麽叫“人食”?給誰吃的?
他猛地關上盒蓋,彷彿那裏麵藏著什麽不潔的東西。冰箱門被他用力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環顧著這間安靜得過分的屋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緊閉的、屬於“另一位租客”的房門。門是深棕色的,嚴絲合縫,透不出一點光亮,也聽不到裏麵有任何聲響。房東的話在耳邊回響:“請勿打擾另一位租客,尤其夜間。違者後果自負。”
程默嚥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心裏的不安。也許隻是個怪人,也許是什麽特殊的宗教習慣……他安慰著自己,把行李箱拖進自己的房間,開始機械地整理東西。他把這個詭異的發現歸結為大城市裏千奇百怪的租客之一,試圖用忙碌來驅散那股縈繞不去的寒意。
夜幕降臨,城市的光汙染讓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紅色。程默草草吃了碗泡麵,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來。他關掉房間的燈,躺在那張陌生的床上。床墊有些硬,被褥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更襯得屋內死寂一片。
他閉上眼,努力想入睡。但白天冰箱裏那三個貼著“人食”標簽的保鮮盒,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裏。那深紅色的肉塊,那黑色的字跡……還有那扇緊閉的、屬於未知室友的房門。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就在程默的意識開始模糊,即將沉入睡眠的邊緣時——
“咯吱……咯吱……”
一種聲音,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牆壁。
程默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他猛地睜開眼,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聲音是從隔壁傳來的。不是說話聲,不是音樂聲,也不是走路聲。那是一種……咀嚼的聲音。
緩慢,粘稠,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質感。像是牙齒在反複碾磨著什麽堅韌的東西,又像是濕漉漉的骨頭被一點點啃噬。聲音不大,卻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詭異感,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裏。
一下,又一下。
富有節奏,不緊不慢。
程默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血液似乎瞬間湧向四肢,又在下一秒變得冰涼。他僵直地躺在床上,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耳朵拚命捕捉著隔壁傳來的每一個細微聲響。
那咀嚼聲持續著,在死寂的房間裏無限放大。他彷彿能想象出黑暗中,某個身影正埋首於某種“食物”前,貪婪地、專注地享用著……冰箱裏那些貼著“人食”標簽的東西?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鬢角。他死死地盯著自己房間那堵與隔壁相連的牆壁,彷彿能透過厚厚的磚石,看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咀嚼聲還在繼續,單調而執著,像一把鈍刀子,在寂靜的深夜,淩遲著他緊繃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