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方晴的脖頸滑進衣領,激得她渾身一顫。林七爺那雙穿透蒙塵玻璃窗的眼睛,像兩把淬了寒冰的錐子,死死釘在她藏身的陰影裏。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掉在濕紙箱上的微型相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她的神經。
跑!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僵硬的恐懼。方晴猛地從紙箱後彈起,顧不上撿相機,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轉身就朝著巷口狂奔。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濕滑的泥濘讓她踉蹌了幾步,但她不敢回頭,不敢有絲毫停頓。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冰冷、粘稠,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隨著她倉皇的背影。直到衝出暗巷,匯入霓虹閃爍、車流喧囂的主幹道,被明亮的光線和嘈雜的人聲包圍,她纔敢扶著濕漉漉的電線杆,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相機丟了。裏麵是她冒死拍下的證據——那詭異的黑色液體,那灰白色的顆粒,還有……那個眨眼的嬰兒圖案。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髒,但記者的本能卻在恐懼的縫隙裏頑強生長。林七爺發現了她,這意味著危險,但也印證了那個紋身店確實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必須更小心,也必須更快。
接下來的兩周,方晴強迫自己暫時遠離那條暗巷,將精力轉向了另一個目標——王總。她動用了所有能用的資源,密切關注著那個大腹便便的商人。她想知道,那個“招財鬼童”,究竟帶來了什麽。
訊息來得比預想的更快,也更詭異。
首先是財經版塊不起眼的小角落,報道了王總那家瀕臨破產的貿易公司突然接到了一筆來自東南亞的神秘大單,金額驚人,足以讓公司起死回生。緊接著,社會新聞版塊開始出現零星報道:王總公司接連有員工猝死。
第一個是財務部的小張,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人,加班到深夜,趴在辦公桌上就再也沒起來。公司內部通告說是過勞,但私下裏流傳著小張死前一週總是精神恍惚,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說聞到一股奇怪的甜膩臭味。
第二個是倉庫的老李,值夜班時突發心梗,倒在一堆貨物中間。發現他的保安說,老李死狀很怪,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大張,像是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手裏還緊緊攥著一把倉庫角落裏掃出來的、印著古怪圖案的灰白色紙屑。
第三個是市場部的孫經理,一個正值壯年、平時注重鍛煉的男人。他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談生意,起身去洗手間,過了很久沒回來。服務員進去檢視,發現他倒在洗手檯邊,已經沒了氣息。法醫初步判斷是心髒驟停。有目擊者稱,孫經理進洗手間前,似乎和王總在角落裏低聲交談了幾句,王總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三起猝死,間隔不到十天。表麵上看各有原因,但都發生在王總公司業務奇跡般好轉之後。一股不安的暗流在公司內部湧動,私下裏,“詛咒”、“邪門”之類的詞開始悄悄流傳。
方晴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了林七爺那句冰冷的警告:“請神容易送神難,這‘童子’認主,可容不得半點慢待。” 這難道就是“慢待”的代價?用別人的命,來填滿王總的錢袋?
她開始更密切地跟蹤王總。透過長焦鏡頭,她發現王總變了。雖然西裝革履依舊,但眉宇間那股因生意好轉而煥發的光彩,正被一種更深沉、更陰鬱的東西取代。他的臉色透著一種不健康的灰敗,眼袋浮腫發青,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他變得異常暴躁,對下屬的嗬斥聲隔著辦公室厚重的門都能隱約聽見。最奇怪的是,方晴不止一次拍到他在無人的走廊或停車場裏,會突然停下腳步,表情扭曲,手不受控製地伸向後腰的位置,隔著昂貴的西裝麵料,用力地抓撓幾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焦躁。
方晴知道,那個位置,正是“招財鬼童”紋身所在。
真正讓王總陷入恐慌的,是他辦公室裏的保險櫃。
那是一個週末的清晨,王總像往常一樣,用顫抖的手指(這個動作最近越來越頻繁)輸入密碼,開啟他存放重要檔案和現金的保險櫃。當櫃門緩緩開啟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抽氣。
裏麵塞得滿滿當當的,不是他熟悉的成捆鈔票,而是一遝遝粗糙、劣質的黃色草紙!紙麵上用猩紅的顏料歪歪扭扭地印著“冥都銀行”、“天地通用”的字樣,還有麵額巨大的“壹億元”字樣——是冥幣!厚厚一摞,散發著陳舊紙張和劣質油墨的刺鼻氣味,將他原本存放的幾捆真鈔擠到了角落裏。
王總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書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那一櫃子冥幣,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他衝過去,瘋了一樣撥開那些令人作嘔的黃紙,抓起角落裏那幾捆本該是真鈔的鈔票。
觸手的感覺讓他渾身冰涼。那鈔票的紙張變得異常脆弱、潮濕,邊緣甚至開始捲曲、腐爛,呈現出一種令人惡心的黃褐色黴斑。他用力一捏,幾張鈔票竟然在他指間碎裂開來,變成一撮散發著腐敗氣息的紙屑!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泥土和屍體腐敗的甜膩惡臭,從保險櫃裏彌漫出來,充斥了整個辦公室。
“不……不可能!”王總失聲尖叫,將手中腐爛的鈔票狠狠摔在地上,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離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保險櫃。他大口喘著粗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想起了林七爺,想起了那個紋身,想起了那個眨眼的瞬間……難道,這就是“招財鬼童”帶來的財富?用冥幣換走他的真金白銀?用腐爛的紙屑代替他辛苦積累的財富?
深夜,王總豪宅的浴室裏水汽氤氳。巨大的落地鏡前,他脫掉了上衣,露出肥碩的上身。後腰上方,那個“招財鬼童”的紋身,顏色變得異常深邃,近乎墨黑,嬰兒蜷縮的輪廓在燈光下彷彿微微凸起,帶著一種活物般的質感。一股難以忍受的、鑽心的奇癢從紋身處傳來,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麵板下啃噬。他再也忍不住,背對著鏡子,雙手瘋狂地抓撓著那片麵板,指甲在紋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癢……好癢……”他痛苦地呻吟著,抓撓的動作越來越用力,麵板被抓破,滲出細小的血珠。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鏡子。
鏡子裏,清晰地映照出他布滿血痕的後背。而在那墨黑的嬰兒紋身中央,那個蜷縮的“鬼童”圖案,頭部的位置,似乎……動了一下!
王總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他猛地停下抓撓的動作,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死死盯住鏡子。
鏡中,那個嬰兒紋身不再是靜止的圖案。它小小的頭顱微微抬起,那張原本帶著詭異安詳的臉,此刻正對著鏡子裏的王總,咧開一個無聲的、貪婪的笑容!更恐怖的是,嬰兒那雙空洞的眼窩裏,此刻正閃爍著兩點幽綠的光芒!它一隻枯瘦、青黑的小手,正從蜷縮的身體裏探出來,尖銳烏黑的指甲,深深地刺入王總後腰的皮肉之下,然後,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撕扯著皮肉下的什麽東西!隨著它的動作,王總甚至能感覺到一種內髒被牽扯、被啃噬的劇痛!
“啊——!”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從王總喉嚨裏迸發出來,他像見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逃離浴室,巨大的恐懼徹底擊垮了他。
幾天後,方晴終於爭取到了一個采訪王總的機會,主題是“企業逆境重生的秘訣”。王總勉強同意了,但要求在他的私人會客室進行,且時間不能超過十五分鍾。
當方晴在秘書的引領下走進那間裝修奢華的會客室時,一股濃烈的空氣清新劑混合著某種難以掩蓋的、類似腐肉和廉價香燭的甜膩氣味撲麵而來,讓她胃裏一陣翻騰。王總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裏,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試圖維持著成功商人的派頭。但他的臉色灰敗得嚇人,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衰敗氣息。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神經質地微微顫抖著。
采訪進行得很艱難。王總心不在焉,回答語無倫次,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會下意識地用手去按後腰的位置,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方晴敏銳地捕捉到這些細節,她一邊提問,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就在王總因為一個關於員工猝死的問題而情緒激動,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想要結束采訪時,方晴的目光凝固在了他的西裝後擺上。
在他深色的西裝外套下擺內側,靠近後腰的位置,一小片布料顏色明顯變深了。那不是雨水,也不是汗水。那是一種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液體,正緩慢地、無聲地滲透出來,在昂貴的麵料上暈開一小塊不規則的、令人作嘔的汙漬。一股極其微弱、但方晴絕不會認錯的、混合著塵土和腐敗甜膩的氣息,從那汙漬處隱隱飄散出來。
方晴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了暗巷紋身店裏,林七爺從陶罐裏舀出的那種粘稠的黑色液體,想起了裏麵閃爍的灰白色顆粒。
王總似乎沒有察覺自己身體的異樣,他煩躁地揮手趕人:“今天就到這裏!我還有個會!”他轉身的動作有些僵硬,那片滲著黑色黏液的衣角,在方晴的視線裏一閃而過,留下一個冰冷而驚悚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