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手指終於無力地垂下,沾血的玻璃片“當啷”一聲掉在床沿,又滾落到地板上。她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癱倒在染血的床單上,空洞的眼睛依舊圓睜著,直勾勾地對著天花板,嘴角那抹詭異的弧度凝固在蒼白的臉上。隻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林小雨僵在原地,牆上那行歪斜、猙獰的血字——“她們回來了”——像烙鐵般燙著她的視網膜。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灰塵味,混合著一種更深沉的、源自恐懼的腐朽氣息。她胃裏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從身後傳來,像針一樣刺破了死寂。林小雨猛地回頭,是趙萌萌。她不知何時掀開了被子,正坐在床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驚恐萬狀地盯著蘇晴的床鋪和牆上的血字。下一秒,她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回被子裏,將自己裹成一個劇烈顫抖的繭,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這聲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驚動了外麵。走廊裏很快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宿管張姨焦急的詢問:“407!怎麽回事?又怎麽了?”
林小雨看著昏死過去的蘇晴和牆上觸目驚心的血字,再聽著門外越來越近的人聲,一種冰冷的絕望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張姨推門進來前,迅速扯過蘇晴床上的薄毯,蓋住了那行血字。
“張姨!蘇晴……蘇晴她又……”林小雨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她指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蘇晴,以及她袖口和床單上刺目的血跡。
張姨衝進來,看到這景象,臉色瞬間煞白。“造孽啊!”她低罵一聲,立刻上前檢視蘇晴的狀況,又瞥了一眼被毯子蓋住的牆壁,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催促林小雨幫忙,兩人合力將蘇晴再次抬了出去。
宿舍再次隻剩下林小雨和裹在被子裏的趙萌萌。牆上的血字被毯子遮住,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卻更加沉重。林小雨疲憊地坐在自己床邊,目光落在蘇晴掉落的碎玻璃片上。那鋒利的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映出她蒼白而憔悴的臉。她想起了圖書館的剪報,林小霜,林小月……還有那份被塗黑的出生證明。
真相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必須知道更多,必須找到那個被抹去的名字背後的一切。檔案室!那個鎖著的櫃子!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她混亂的思緒。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近乎偏執的迫切感壓倒了它。她不能再等了。
午休時間,林小雨避開人群,再次潛入了行政樓。檔案室的門鎖著,但這難不倒她。她早就留意到走廊盡頭一扇常年不關嚴的舊窗戶。她費力地從窗戶爬進去,落地時踩在厚厚的灰塵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檔案室裏彌漫著紙張和黴菌混合的陳舊氣味,光線昏暗。她目標明確,直奔那個靠牆的、標著“93年及以前”的深綠色鐵皮檔案櫃。
櫃門緊鎖,一把老式的黃銅掛鎖牢牢鎖著。林小雨的目光掃過四周,落在牆角一個廢棄的滅火器箱上。她走過去,用力掀開沉重的箱蓋,在裏麵摸索著。指尖觸到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是一把鏽跡斑斑的消防斧頭,大概是以前更換裝置時遺棄在這裏的。
她毫不猶豫地拿起斧頭,沉甸甸的。深吸一口氣,她走到檔案櫃前,雙手握緊斧柄,對準那把黃銅掛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劈下!
“鐺——!”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寂靜的檔案室裏炸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鎖頭紋絲不動,隻在表麵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虎口被震得發麻。林小雨咬緊牙關,再次掄起斧頭,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巨大的噪音和手臂的痠麻,汗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鬢角。她不管不顧,眼中隻有那把該死的鎖。
“鐺!鐺!鐺!”
終於,在不知第幾次猛烈的劈砍後,“哢噠”一聲脆響,鎖扣斷裂,黃銅掛鎖應聲落地。林小雨喘著粗氣,丟掉沉重的斧頭,雙手顫抖著拉開了沉重的櫃門。
一股更濃烈的黴味撲麵而來。櫃子裏塞滿了泛黃的檔案袋和資料夾,積滿了灰塵。她急切地翻找著,手指被粗糙的紙頁邊緣劃破也渾然不覺。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抽出了一個格外厚實、封麵沒有任何標簽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子用一根細麻繩捆著,繩結已經發黑變硬。
她顫抖著解開麻繩,抽出裏麵的檔案。最上麵是一份手寫的出生證明影印件,字跡娟秀。母親姓名一欄寫著“林婉君”,父親姓名卻是空白。嬰兒姓名一欄,清晰地寫著“林小霜”,性別女,出生日期1993年3月17日。而在嬰兒姓名下方,赫然還有一行被用力塗黑的痕跡,旁邊用紅筆潦草地標注著“嬰兒B”。
林小雨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屏住呼吸,翻到下一頁。這是一份死亡證明的影印件。死者姓名:林小霜。死亡日期:1993年10月20日。死亡原因:自縊。地點:青藤女高宿舍404室。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死亡證明的簽名欄上。簽發人簽名處,是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名字——她養父的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標注:現場初步勘察(校醫協助)。
養父……是當年的校醫?他參與了林小霜死亡的現場勘察?
林小雨感到一陣眩暈,她扶著冰冷的檔案櫃才勉強站穩。她繼續往下翻,是一份泛黃的內部調查報告影印件,字跡模糊。報告記錄了林小霜死亡當晚的情況,提到同宿舍女生(未具名)的證詞,以及校醫(即她養父)對死者“情緒不穩定”的評估記錄。報告末尾的結論是“因學業壓力及個人情感問題導致的自殺”。
報告下麵壓著一張薄薄的紙,是一份手寫的收養登記表的影印件。收養人姓名欄,清晰地寫著她養父母的名字。被收養人姓名:林小雨。原姓名:……這一欄是空白的。但在備注欄裏,有一行幾乎被忽略的、用極細的筆寫下的字跡:“原名林小月,生母林婉君(已故),雙胞胎之妹。”
林小雨的呼吸停止了。她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渾身僵硬。林小月……妹妹……失蹤……被收養……林小雨……
她……就是那個失蹤的林小月?那個在姐姐死後轉學消失的雙胞胎妹妹?她的養父母,當年就在這所學校當校醫,他們收養了她,抹去了她過去的一切,給她一個新的名字,把她送回了這個噩夢開始的地方?
為什麽?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是為了贖罪?還是……掩蓋什麽?
巨大的資訊量和隨之而來的恐懼、憤怒、被欺騙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淹沒。她腿一軟,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寫著殘酷真相的收養登記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檔案室冰冷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她粗重的喘息聲在死寂中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渾渾噩噩地爬起身,將檔案胡亂塞回檔案袋,重新捆好,放回原處。她踉蹌著爬出窗戶,逃離了檔案室。外麵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徹骨的寒冷。
當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樓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宿舍樓裏異常安靜,靜得讓人心慌。她推開407的門,裏麵一片漆黑。趙萌萌的床鋪空著,被子胡亂掀開。
“萌萌?”林小雨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無人回應。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轉身衝出宿舍,走廊裏空無一人。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如同水流滲過沙地的“沙沙”聲,從走廊深處傳來。
她循聲望去,心髒猛地一沉。
昏黃的廊燈下,靠近404室方向的牆壁上,正緩緩地、蜿蜒地滲出一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那液體像是有生命般,順著斑駁的牆皮向下流淌,在牆壁上留下一道道扭曲的、如同血淚般的痕跡。空氣中開始彌漫開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鐵鏽腥氣。
林小雨驚恐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她轉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404室房門。
門縫底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影子,也不是光線造成的錯覺。那是一小片深色的、濕漉漉的陰影,緊貼著地麵,正極其緩慢地、一伸一縮地蠕動著,像某種軟體生物在門縫內外試探。伴隨著那蠕動,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指甲刮擦木頭的“簌簌”聲,若有若無地鑽進她的耳朵。
牆壁上的暗紅水漬越滲越多,匯聚成細小的溪流,滴落在地麵,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而404室門縫下的蠕動陰影,似乎也變得更加活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