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雙慘白的、毫無生氣的眼睛,如同七口深不見底的冰窟,瞬間吸走了亂葬崗上最後一絲活氣。王楠癱在冰冷的岩石後麵,身體僵硬得如同他剛剛目睹的那些屍體,連指尖都無法動彈。極致的恐懼像無形的冰水,從頭頂澆灌而下,凍結了血液,麻痹了神經,隻剩下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徒勞地擂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齒深深陷進下唇的軟肉裏,嚐到了濃重的鐵鏽味,才勉強壓製住那幾乎衝破喉嚨的、歇斯底裏的尖叫。
亂葬崗上死寂無聲。月光慘白,凝固在七具仰麵朝天、眉心釘著暗紅長釘的“東西”身上。它們睜著眼,空洞地望著墨汁般濃稠的夜空,沒有呼吸,沒有動作,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存在”感。村民們也僵立著,臉上混雜著敬畏、恐懼和一種扭曲的麻木。王德貴站在最前方,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七雙睜開的眼睛,握著鐵錘的手微微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是一個世紀,王德貴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緩緩抬起手,對著那些僵立的村民做了個手勢。村民們如夢初醒,動作僵硬地開始收拾工具,抬起那個空了的木箱,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他們沉默而迅速地撤離,像一群受驚的螞蟻,很快便消失在濃霧彌漫的山路盡頭,隻留下那七具睜著眼睛的“東西”,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王楠依舊無法動彈。岩石的冰冷透過單薄的衣物滲入骨髓,卻遠不及他內心的寒意。直到那最後一串腳步聲也徹底消失在霧靄深處,直到亂葬崗重新被死寂和濃霧徹底吞沒,他纔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滑倒在地。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攪,他再也忍不住,側過身,對著冰冷的泥土劇烈地嘔吐起來,直到吐無可吐,隻剩下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他蜷縮在岩石的陰影裏,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冷汗浸透了後背。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才艱難地壓倒了恐懼。他必須離開這裏!現在!他用盡全身力氣,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著山下村子的方向跑去。每一步都虛浮無力,彷彿踩在棉花上,濃霧中扭曲的樹影如同鬼魅般向他撲來。他不敢回頭,不敢去想那七雙眼睛是否還在“看”著他。
回到那間死氣沉沉的土屋,王楠反手死死閂上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黑暗和寂靜包裹著他,卻絲毫不能帶來安全感。祠堂後室的陰冷、亂葬崗的血腥、那七雙睜開的死人眼……一幕幕畫麵在他腦海中瘋狂閃回,幾乎要將他逼瘋。
第二天,王家坳的天色依舊灰濛濛的,霧氣似乎比往日更濃重了幾分,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王楠是被一陣嘈雜的人聲驚醒的。他掙紮著爬起來,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
村中央那口老井旁,圍著一圈村民。他們的臉色比霧氣還要灰敗,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其中的恐慌。
“井水……井水紅了!”
“像血一樣!早上打上來第一桶就是紅的!”
“我家的牛……天沒亮就倒了,口吐白沫,眼珠子都爆出來了!”
“我家那幾隻下蛋的母雞也是,全死了,脖子都擰斷了似的……”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死寂的村莊裏蔓延開來。王楠的心沉了下去。井水變紅,家畜暴斃……這絕非偶然。他想起《鎮魂秘錄》中模糊提到過,鎮魂釘若煉製或使用不當,或所鎮之物怨氣衝天,便會引動地氣,招致不祥。昨晚那七具屍體睜眼的景象,難道就是……怨氣衝天的征兆?
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不能再坐以待斃了。這個村子,這些所謂的“親人”,都在謀劃著無法想象的恐怖。他必須找到線索,找到離開這裏的方法,或者……找到對抗這一切的可能。
祖母。那個給他寫下血書的祖母。她的遺物裏,會不會藏著什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王楠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趁著村民們注意力都在井邊和死去的牲畜上,他悄悄溜出家門,憑著模糊的記憶,朝著村子西頭那間更加破敗、幾乎被荒草淹沒的老宅走去。那是祖母生前獨自居住的地方。
推開吱呀作響、布滿蛛網的木門,一股陳腐的黴味撲麵而來。屋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微光從破損的窗紙縫隙透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傢俱簡陋,蒙著厚厚的灰塵。王楠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麽,隻是憑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本能,在屋內翻找起來。
他掀開落滿灰塵的炕蓆,敲擊著牆壁,挪開沉重的舊木櫃……一無所獲。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目光落在了牆角一個不起眼的、落滿灰塵的舊藤箱上。箱子沒有上鎖。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開箱蓋。
裏麵大多是些舊衣物,散發著樟腦和歲月混合的氣味。他一件件翻找,手指觸到一個硬物。撥開衣物,下麵是一個用褪色藍布包裹著的、沉甸甸的東西。他解開布包,裏麵是半塊銅鏡。
鏡子邊緣是繁複的纏枝花紋,但鏡麵從中裂開,隻剩下不規則的一半,邊緣粗糙,像是被暴力砸碎的。鏡麵本身也布滿劃痕和汙漬,模糊不清。王楠拿起這半塊殘鏡,入手冰涼沉重。他下意識地拂去鏡麵上的灰塵,湊近了想看看自己的臉。
就在他的目光接觸到那模糊鏡麵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細微、卻彷彿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的嗡鳴炸開!手中的銅鏡猛地變得滾燙!王楠驚得差點脫手,鏡中模糊的影像卻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劇烈地晃動、扭曲起來!
渾濁的影像漸漸清晰,卻不再是土屋的倒影,而是一片陌生的、昏暗的荒野景象。慘淡的月光下,一群穿著百年前樣式粗布衣裳的女人被粗暴地推搡著,她們的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嘴巴大張著,似乎在發出無聲的尖叫。幾個穿著同樣古舊、但明顯是村裏男人裝束的身影,正揮舞著鐵鍬,將她們推向一個巨大的、新挖的深坑!
活埋!
王楠的血液瞬間凍結。他認出了其中一個男人的側臉輪廓,和祠堂裏掛著的曾祖父畫像有七八分相似!更讓他頭皮炸裂的是,那些被推入坑中的女人,她們的胸口位置,赫然都釘著一根暗紅色的、布滿扭曲紋路的長釘!鎮魂釘!和他昨晚在亂葬崗看到的一模一樣!
鏡中的畫麵如同無聲的默劇,卻帶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女人們被推入深坑,泥土開始傾瀉而下……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即將被泥土淹沒的女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抬起頭,絕望的目光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直直地“看”向了鏡外的王楠!
王楠渾身劇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而就在那女人抬頭的瞬間,王楠在鏡麵扭曲的邊緣,在那女人絕望眼神的倒影旁邊,清晰地看到了另一張臉——
一張蒼白、驚恐、寫滿難以置信的臉。
那是他自己的臉!
“啊——!”
王楠再也控製不住,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驚叫,手一鬆,那半塊滾燙的銅鏡“哐當”一聲掉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他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大口喘息,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鏡中那絕望的眼神,那胸口釘著的長釘,還有……鏡子裏映出的自己的臉!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無形的恐怖之網,將他死死纏住,幾乎窒息。
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麽瘟疫!那是活祭!是謀殺!是他的曾祖父親自主持的,用活人女子煉製鎮魂釘的血腥儀式!而自己……自己為什麽會在鏡子裏看到自己?那眼神……那絕望的眼神,為什麽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血脈相連的熟悉感?
巨大的恐懼和混亂幾乎將他吞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跌跌撞撞離開那間老宅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那間冰冷的土屋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死寂重新籠罩了王家坳。他蜷縮在土炕的角落,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銅鏡中的景象和那七雙睜開的死人眼,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揮之不去。
夜,越來越深。屋外死寂一片,連蟲鳴都消失了。隻有他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突然——
咚。
一聲輕微的、沉悶的敲擊聲,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黑暗,從門外傳來。
王楠的身體瞬間僵直,連呼吸都停滯了。
咚。
又是一聲。比剛才更清晰,更近,彷彿就在門板上。
咚…咚…咚…
敲門聲變得連續而規律,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每一下都像敲在王楠緊繃的神經上。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單薄的木門,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放大。黑暗中,他彷彿能“看”到門外的東西——七個僵硬的身影,並排站立,眉心深深釘著暗紅色的長釘,七雙空洞死寂的慘白眼眸,正直勾勾地“望”著門板的方向。
它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