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鞋整齊地轉向牆壁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407宿舍裏最後一絲僥幸。七雙鞋尖,如同七根指向牆壁的黑色箭頭,無聲地宣告著某種無法抗拒的侵擾。空氣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什麽。王莉的驚叫卡在喉嚨裏,隻剩下急促的抽氣聲。趙萌萌臉色慘白,死死盯著自己的拖鞋,彷彿那是什麽劇毒的爬蟲。陳雪、李梅、孫芳、周婷擠在一起,眼神驚恐地在彼此和那詭異的拖鞋之間遊移。蘇晴坐在床上,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認命。
林小雨的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後背被那隻冰冷粘膩手掌拍擊的感覺,在死寂的清晨再次鮮明地浮現,混合著眼前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讓她胃裏一陣翻攪。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彎腰,手指僵硬地抓住拖鞋邊緣,將它們費力地轉回正常的方向。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宿舍裏顯得格外刺耳。
“別動它!”王莉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別動!動了它會……它會……”她說不下去,隻是驚恐地看著林小雨的動作,身體篩糠般抖起來。
林小雨的動作頓住了。她看著王莉近乎崩潰的樣子,又看看其他人同樣驚懼的眼神,最終隻是沉默地直起身。那七雙指向牆壁的拖鞋,如同一個無法抹去的烙印,刻在了每個人的眼底。
恐懼,從這一刻起,不再僅僅是傳說和遊戲帶來的陰影,它變成了宿舍裏無處不在的空氣,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白天變得異常難熬。課堂上,老師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林小雨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她的全部感官都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警惕著任何一絲異樣。走廊裏明明空無一人,她卻總覺得身後有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聲。那聲音很輕,很緩,帶著一種冰冷的濕氣,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後頸。每一次,她都猛地回頭,心髒幾乎跳出喉嚨,但身後永遠隻有空蕩蕩的走廊,慘白的牆壁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回頭都隻看到空寂,但那如影隨形的呼吸感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林小雨開始不敢走在最後,她緊緊貼著前麵的人,手心沁出冷汗。她甚至不敢獨自去洗手間,總覺得在某個隔間關門的瞬間,那冰冷的呼吸就會貼到她的背上。
“小雨,你怎麽了?”課間,趙萌萌看著林小雨蒼白的臉和頻繁回頭的動作,忍不住問道,她自己的聲音也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沒……沒什麽。”林小雨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可能……昨晚沒睡好。”她不敢說,怕說出來,那聲音就真的變成了現實。
趙萌萌狐疑地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她們之間蔓延,卻又各自為營,誰也不敢輕易捅破那層窗戶紙。
直到下午回到宿舍。
蘇晴的尖叫聲劃破了壓抑的寂靜。她站在自己的床邊,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著枕頭旁邊——那裏,靜靜地躺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金屬校徽。校徽的樣式極其老舊,邊緣磨損得厲害,暗紅色的鏽跡幾乎覆蓋了原本的底色,隻能勉強辨認出上麵模糊的“青藤”字樣和一個年份數字:1993。
“這……這是什麽?!”蘇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驚駭,“誰放的?!誰放我床上的?!”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看著那枚散發著陳腐氣息的校徽,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1993年,正是那個禁忌傳說發生的年份!
“不……不是我……”王莉第一個搖頭,聲音發飄。
“我也沒動過……”陳雪臉色難看。
“誰……誰會開這種玩笑?”李梅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懼。
沒有人承認。恐懼瞬間升級。如果說拖鞋的轉向還可以用某種惡作劇來解釋(盡管她們心底知道不可能),那麽這枚憑空出現在蘇晴床頭的、屬於1993年的鏽蝕校徽,則徹底擊碎了所有僥幸。它像一個冰冷的信物,無聲地宣告著那個年代的陰影,已經穿透時空,牢牢地鎖定了她們。
蘇晴猛地抓起那枚校徽,像是抓住一塊燒紅的烙鐵,尖叫著將它狠狠扔向牆角。校徽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滾落在地。她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跌坐在床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裏漏出。
“它來了……它真的來了……”王莉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像是丟了魂一樣在宿舍裏來回踱步,嘴裏反複唸叨著,“它跟著我……它一直在跟著我……”
沒有人去安慰她,也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安慰。宿舍裏隻剩下蘇晴壓抑的啜泣和王莉神經質的低語,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絕望。
當晚,第一個徹底崩潰的是趙萌萌。
熄燈後不久,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趙萌萌在洗澡。起初一切正常,水聲持續了十幾分鍾。突然,水聲毫無征兆地停了。死寂持續了幾秒,緊接著,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猛地從浴室裏炸開!
“啊——!!!”
那叫聲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怎麽了?萌萌!”林小雨第一個從床上跳起來,衝向浴室。陳雪、李梅也驚醒了,慌忙跟上。
浴室門被猛地拉開,蒸騰的水汽中,趙萌萌**著身體蜷縮在濕滑的地磚上,雙手死死地抱著頭,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神驚恐地瞪著空無一人的牆壁和淋浴噴頭,彷彿那裏有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
“它……它摸我……”趙萌萌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腔和極度的驚惶,“就在我背上……好冰……好冰的手……濕漉漉的……滑膩膩的……像……像死人一樣……”
她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無法組織語言,隻是反複強調著那隻手的冰冷和滑膩。林小雨的心猛地一沉,那隻拍在她後背的、冰冷粘膩的手掌觸感再次清晰浮現。她蹲下身,用浴巾裹住趙萌萌瑟瑟發抖的身體,觸手一片冰涼。
“沒事了,萌萌,沒事了……”林小雨試圖安撫,但自己的聲音也在發顫。她環顧浴室,除了彌漫的水汽和濕滑的地麵,什麽都沒有。但趙萌萌的恐懼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林小雨也感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上來。
“是它……是它……”趙萌萌死死抓住林小雨的手臂,指甲掐進她的肉裏,“它不會放過我們的……下一個……下一個是誰?”
沒有人能回答她。陳雪和李梅站在門口,臉色同樣難看,眼神裏充滿了同樣的恐懼。蘇晴站在宿舍裏,遠遠地看著浴室門口混亂的景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死寂的灰敗。
王莉沒有出來。她縮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頭,整個人縮成一團,隻有被子在劇烈地顫抖。
這一夜,407宿舍徹底被恐懼吞噬。趙萌萌的尖叫像一道裂痕,撕開了勉強維持的平靜表象,露出了底下猙獰的真相。詛咒,已經開始了它的收割。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舊陰沉。壓抑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宿舍樓。王莉是第一個離開宿舍的,她臉色灰敗,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反應,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她嘴裏依舊無聲地唸叨著什麽,腳步虛浮地走向樓梯口。
林小雨看著她搖搖晃晃的背影,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她想叫住她,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上午的課,王莉沒有出現。
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課間休息時,走廊裏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壓抑的驚呼和議論。林小雨走出教室,看到幾個女生臉色蒼白地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
“……真的跳了?”
“就在宿舍樓後麵……”
“天哪……聽說……聽說摔得……”
“誰?”林小雨的心猛地一沉,抓住一個女生的胳膊,“誰跳樓了?”
那女生被她嚇了一跳,看清是她,眼神複雜地閃了閃,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同情:“是……是你們宿舍的王莉……”
轟的一聲,林小雨隻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她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王莉……那個膽小、緊張、在遊戲裏閉著眼睛發抖的王莉……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傳開,整個學校都籠罩在一片震驚和恐懼之中。學校迅速封鎖了現場,老師們臉色凝重地維持著秩序,嚴禁學生靠近宿舍樓後方那片區域。流言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聽說……死狀特別慘……”
“好像……身體被折斷了……”
“對!有人看到保安手機裏的監控截圖了……太嚇人了……”
林小雨渾渾噩噩地回到宿舍。趙萌萌、陳雪她們都在,個個麵無人色,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後怕。蘇晴坐在窗邊,依舊望著窗外,隻是眼神更加空洞,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宿舍門被推開,臉色鐵青的班主任帶著兩個穿著製服的警察走了進來。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同學們,”班主任的聲音幹澀沉重,“關於王莉同學的事情,學校正在配合警方調查。請大家不要恐慌,也不要傳播不實資訊。”他的目光掃過幾個女生,尤其在林小雨和趙萌萌臉上停留了一下,“警方需要瞭解一些情況,尤其是……昨晚你們宿舍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王莉同學有沒有表現出什麽異常?”
趙萌萌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被陳雪悄悄拉了一下。李梅和孫芳低著頭,不敢看警察。蘇晴依舊沉默,彷彿置身事外。
林小雨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那隻冰冷的手,那指向牆壁的拖鞋,蘇晴床頭的鏽蝕校徽,趙萌萌在浴室裏的尖叫……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最終,她隻是蒼白著臉,搖了搖頭。
警察銳利的目光掃過她們每一個人,沒有再多問,隻是記錄了一些基本資訊便離開了。但臨走前,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警察低聲對同事說的話,卻像冰錐一樣刺進了林小雨的耳朵:
“……初步看現場和監控,像是自殺。就是那姿勢……太邪門了。監控拍得很清楚,她落下來的時候,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對折了一樣,頭和腳……背靠背……嘖,從沒見過……”
背靠背。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林小雨腦中炸開。遊戲裏那隻拍在後背的手,王莉墜樓時詭異的“背靠背”姿態……詛咒的鏈條,清晰地扣上了第一環。
她猛地轉頭看向蘇晴。
蘇晴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身,正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和瞭然。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林小雨清晰地辨認出那三個字的口型:
背、靠、背。
窗外,隱約傳來了警笛由遠及近的聲音,尖銳地撕破了校園死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