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貨市場的空氣混雜著塵土和黴味怎麽也無法驅散,像一塊潮濕的抹布捂在口鼻上。蘇黎蹲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攤位前,目光被角落裏一個物件牢牢吸住。那是一個陶瓷娃娃,約莫半臂高,通體是溫潤的奶白色,觸手冰涼細膩,顯然不是現代工業流水線的產物。娃娃穿著件褪色的藍布小襖,梳著雙丫髻,五官描繪得異常精緻,尤其那雙眼睛——不是常見的塑料假眼,而是兩粒剔透的深褐色玻璃珠,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地反著光,彷彿真能映出人影。
“老闆,這個怎麽賣?”蘇黎拿起娃娃,指尖傳來一陣奇異的寒意,順著麵板往上爬。
攤主是個幹瘦的老頭,眼皮耷拉著,聞言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渾濁的眼珠在娃娃和蘇黎臉上轉了一圈,嘶啞地開口:“五十。”
蘇黎爽快地付了錢。她主修民俗學,對這種帶著歲月痕跡的老物件有種天然的親近感,覺得它們承載著被遺忘的故事。就在她準備把娃娃放進揹包時,老頭忽然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甲縫裏嵌著黑泥,力氣卻大得驚人。
“姑娘,”老頭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買回去當個擺設可以,但記住,千萬別在午夜給它換衣服。”
蘇黎一愣,覺得這話透著古怪:“為什麽?”
老頭收回手,重新縮回他那張破舊的馬紮上,眼皮又耷拉下去,彷彿剛才的警告隻是幻覺。“信不信由你。”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再看她。
蘇黎皺了皺眉,隻當是舊貨販子故弄玄虛的伎倆,沒再多問,把娃娃塞進揹包深處。
回到學校宿舍時已是傍晚。同住的室友陳曉雯正戴著耳機看劇,桌上攤著吃了一半的外賣。蘇黎把揹包放在自己書桌上,那個陶瓷娃娃被她隨手擱在了書架頂層,和一堆專業書籍擠在一起。
“回來啦?淘到什麽寶貝了?”陳曉雯摘下耳機,笑嘻嘻地問。
“一個老瓷娃娃,挺特別的。”蘇黎指了指書架。
陳曉雯湊過去看了一眼:“喲,這眼睛做得真像活的,有點瘮人啊。多少錢買的?”
“五十。”
“還行,擺著玩唄。”陳曉雯沒太在意,又坐回去繼續看劇,“對了,晚上我約了人打遊戲,可能晚點回來。”
蘇黎應了一聲,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她沒把老頭的話放在心上,隻覺得是句無稽之談。午夜給娃娃換衣服?誰會做這種事?
夜色漸深。蘇黎洗漱完畢,靠在床頭翻看一本關於民間禁忌的論文合集。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過薄薄的窗簾滲進來,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宿舍裏很安靜,隻有陳曉雯那邊偶爾傳來滑鼠點選和鍵盤敲擊的細微聲響,以及她壓低聲音和隊友交流的隻言片語。
不知過了多久,蘇黎感到一陣睏意襲來,眼皮沉重。她合上書,準備關燈睡覺。就在她伸手去夠床頭開關的瞬間,一種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
那聲音……像是童謠?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彷彿隔著厚厚的牆壁,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調子很古怪,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陰森和拖遝。
“月亮娘娘……穿紅衣……”
蘇黎的心猛地一跳。這聲音……分明是從陳曉雯的房間裏傳出來的!可陳曉雯剛才還在打遊戲,怎麽會突然唱起這種詭異的童謠?而且這聲音……聽起來空靈飄忽,完全不像是陳曉雯平時說話的嗓音。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到陳曉雯的房門前。門虛掩著一條縫,裏麵沒有開燈,一片漆黑。那陰森的童謠聲卻更清晰了,一遍又一遍,單調地重複著:
“月亮娘娘穿紅衣……穿紅衣……”
一股寒意順著蘇黎的脊梁骨竄上來。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房門。
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微弱的光線勾勒出傢俱的輪廓。陳曉雯背對著門口,站在房間中央。她身上……穿著一件衣服。
那不是她日常的衣服。
那是一件嫁衣。一件血一樣鮮紅的嫁衣,在昏暗的光線下,紅得刺眼,紅得詭異。寬大的袖口,繁複的刺繡,長長的裙擺拖曳在地上。陳曉雯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雙臂微微張開,像一個等待新郎的新娘。
“曉雯?”蘇黎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陳曉雯沒有回應,也沒有動。那陰森的童謠聲還在繼續,彷彿是從她身體裏發出來的。
“月亮娘娘穿紅衣……”
蘇黎的心髒狂跳起來,她摸索著按下了牆上的電燈開關。
啪嗒。
慘白的光線瞬間充滿了小小的房間。
蘇黎的瞳孔驟然收縮,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直衝喉嚨。
她看清了。
那件血紅的嫁衣,根本不是穿在陳曉雯身上的。
那層薄如蟬翼、在燈光下甚至有些透明的鮮紅“布料”,是麵板!是被完整剝下來的人皮!它緊緊地“包裹”著陳曉雯的身體,勾勒出她僵硬的輪廓。嫁衣的領口、袖口邊緣,還能看到皮下暗紅色的肌肉紋理和微微發白的脂肪層。人皮嫁衣的針腳細密,繡著扭曲的、如同符咒般的花紋,針腳處滲出細小的血珠,在慘白的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陳曉雯的頭顱微微低垂著,臉上覆蓋著一層同樣的、屬於她自己的薄皮麵具,五官的位置被拉扯得變形,空洞的眼眶和微張的嘴形成一幅無聲尖叫的畫麵。她的身體內部……空了。支撐著那件“人皮嫁衣”的,似乎隻剩下森白的骨架。
“啊——!!!”
蘇黎的尖叫聲撕裂了宿舍的寂靜,她雙腿一軟,癱倒在地,眼前陣陣發黑,隻剩下那刺目的紅和麵板下令人作嘔的肌理。
警笛聲劃破了校園的寧靜。宿舍樓被拉上了警戒線,閃爍的紅藍警燈將深夜的校園染上不安的色彩。蘇黎裹著毯子,臉色慘白如紙,坐在宿舍樓下的花壇邊,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一個女警陪在她身邊,低聲詢問著什麽,但蘇黎的耳朵裏嗡嗡作響,隻能看到對方嘴唇的開合,那些關於“發生了什麽”、“看到什麽”的問題,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她的腦海裏,隻有那件血紅的“人皮嫁衣”和那陰魂不散的童謠在反複回放。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法醫提著箱子匆匆上樓。穿著製服的警察在樓道裏進進出出,神色凝重。宿舍管理員大媽臉色煞白,語無倫次地向一個警官描述著她聽到尖叫後跑上來看到的情景。
蘇黎的宿舍門敞開著,裏麵燈火通明。兩個穿著便衣的刑警正在仔細勘查現場。年長些的隊長姓李,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年輕些的警員小張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拍照取證。
“初步判斷,死者陳曉雯,死因……極其異常。”一個法醫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體表麵板……被完整剝離,手法……匪夷所思。內部髒器……部分缺失。現場沒有發現明顯的凶器或搏鬥痕跡。死亡時間初步估計在午夜前後。”
李隊長的臉色更加陰沉。他走到陳曉雯的房間門口,看著那觸目驚心的現場——地板上用粉筆畫著一個人形的輪廓,周圍還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跡。那件“人皮嫁衣”連同下麵支撐的骨架已經被小心翼翼地裝進裹屍袋抬走了,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福爾馬林混合著鐵鏽的怪味,依舊濃得化不開。
“自殺?”李隊長低聲問,自己都覺得荒謬。
法醫搖搖頭:“以現有的醫學常識和物理手段,一個人不可能對自己完成這種……操作。而且,死者生前似乎沒有精神病史或自殘傾向。這更像是……某種儀式性的謀殺。”
“儀式?”李隊長咀嚼著這個詞,目光再次掃視房間。他的視線掠過蘇黎的書桌,落在了書架頂層那個新出現的物件上——那個奶白色的陶瓷娃娃。它靜靜地立在一堆書旁邊,深褐色的玻璃眼珠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李隊長走過去,拿起娃娃仔細端詳。入手冰涼,質地細膩,確實是老物件。娃娃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此時此刻的環境裏,顯得格外詭異。
“這是誰的?”他問旁邊記錄的小張。
小張翻了翻筆錄:“是報案人蘇黎的,她說今天剛從舊貨市場買回來。”
李隊長若有所思地摩挲著娃娃光滑的表麵,目光落在它那雙玻璃眼珠上。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那眼珠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是有生命一般。他下意識地將娃娃湊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這一刻。
那兩粒深褐色的玻璃眼珠,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向內側轉動了一下。
李隊長的手猛地一僵,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他死死地盯著娃娃的眼睛,剛才那一下轉動快得如同幻覺,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無比真實,冰冷、怨毒,彷彿穿透了他的麵板。
“隊長?”小張注意到他的異樣。
李隊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娃娃遞給小張:“收好,作為證物。另外……”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告訴樓下那個女學生,讓她暫時別回宿舍了。還有,查清楚這個娃娃的來曆,那個舊貨市場,還有賣給她的人。”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有些沉重。在踏出宿舍門的瞬間,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書架的方向。那個娃娃已經被小張裝進了證物袋,但那雙玻璃眼珠似乎還在黑暗中幽幽地注視著他,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報案人蘇黎語無倫次時反複提到的那個詞——
“童謠……月亮娘娘穿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