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煤油燈焰在沈墨白空洞的瞳孔裏跳動,映著算盤上那行猩紅刺目的“陽壽 五”。
五年。
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這兩個字狠狠釘進他的骨髓裏。
書房裏死寂無聲,隻有他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嚨深處被骨指扼過的幻痛。他扶著桌沿的手抖得厲害,指甲深深掐進硬木裏,試圖抓住一點現實的觸感,卻隻感到一片徹骨的冰涼。
五年。柳婆婆嘶啞的警告在耳邊回響——“五弊三缺,必犯其一!”
王周氏那蠟黃扭曲的臉、齊根消失的無名指,如同鬼魅的幻燈片在他眼前閃爍。獻祭至親……
祖父那張枯槁的病容又浮現在腦海。他猛地閉上眼,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強行嚥下。
絕望像濃稠的墨汁,將他從頭到腳浸透,連掙紮的力氣都似乎被抽幹了。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福伯蒼老而帶著一絲焦慮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少爺?趙家、王家、還有咱們府上的人……都派人來了,說是……中元節將至,三大家族循舊例,要聯合在城隍廟外設道場,做一場**事,超度亡魂,祈求平安……請您務必出席主祭。”
沈墨白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血絲猙獰。
中元節?法事?祈求平安?他幾乎要冷笑出聲。
在這節骨眼上?王周氏的屍骨未寒,王家竟還有心思操辦這個?趙家也如此熱心?還有沈家……他瞬間明白了。
什麽舊例,什麽超度亡魂!
這三家豺狼,分明是借著中元鬼節的由頭,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逼他沈墨白亮出那架招災引禍的白骨算盤!
爭奪,已然從暗處擺到了明麵。
一股被毒蛇纏身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他不能不去。
缺席,就是示弱,就是心虛,更會引來無窮的猜忌和更猛烈的攻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知道了,福伯。告訴他們,我會去。”
城隍廟外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高大的法壇。
朱漆的供桌,明黃的幡旗,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檀香、紙錢焚燒的煙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節日的喧囂與肅穆交織的詭異氛圍。七月半,鬼門開。
天色尚未全黑,但暮色四合,已讓這片空地籠罩上了一層陰翳。三大家族的頭麵人物齊聚,王老爺一臉沉痛,眼角卻不見多少淚痕;趙老爺撚著胡須,目光深沉;沈家則由幾位族老出麵,沈墨白作為新任家主,被簇擁在正中,臉色蒼白得如同紙人。
法壇上,幾位身著杏黃道袍的道士正襟危坐,為首的老道須發皆白,手持拂塵,口中念念有詞,開始做法。銅鈴搖響,法劍揮舞,符紙在火焰中翻飛化作灰燼。低沉的誦經聲在暮色中回蕩,試圖安撫那些傳說中歸來的亡魂。
沈墨白站在人群最前方,感覺無數道目光如同芒刺,紮在他的背上。他懷裏揣著那架用厚絨布層層包裹的算盤,隔著布料,那冰冷的觸感依舊清晰,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緊貼著他的心口。
他不敢去看趙青璿,她就在不遠處,一身素淨的月白旗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憫和擔憂,目光卻時不時地掃過他懷中的位置。法事進行到**,老道士取出一麵八卦銅鏡,口中咒語陡然變得急促高亢,他手持銅鏡,對著四方虛空猛地一照,厲聲喝道:“邪祟退散,魂歸九幽!”就在這一刹那!
“哢嗒!”
一聲清脆、冰冷、如同骨骼敲擊的撥珠聲,毫無征兆地,穿透了道士的咒語和銅鈴聲,清晰地響在沈墨白的耳邊!
他渾身劇震,猛地低頭看向懷中。那厚實的絨布包裹裏,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寒驟然爆發!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哢嗒!哢嗒!哢嗒!” 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急促,如同驟雨敲打瓦片,又像無數細小的牙齒在瘋狂啃噬!
“啊——!” 離法壇最近的一個小道士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隻見一道慘白的影子,快如閃電,從沈墨白懷中那劇烈抖動的絨布包裹裏激射而出!
那赫然是一顆慘白的骨珠!
它如同活物般,帶著一股陰風,精準無比地射向那小道士正捏著法訣的右手!“噗嗤!”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
小道士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右手無名指的位置——那裏空空如也!
一截斷指帶著溫熱的血,啪嗒一聲掉落在法壇的朱漆供桌上,斷口處平滑如刀切!那顆肇事的骨珠,則在完成這血腥一擊後,“啪”地一聲輕響,落回沈墨白腳邊,骨碌碌滾了幾圈,停在塵埃裏,表麵沾著一絲刺目的鮮紅。
死寂!法壇上下,廣場內外,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一幕驚呆了!誦經聲、銅鈴聲、竊竊私語聲……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隻剩下夜風吹拂幡旗的獵獵聲,以及那小道士因劇痛和恐懼而發出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沈墨白臉色慘白如鬼,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低頭看向腳邊那顆染血的骨珠。然後,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了——不止是這顆珠子!
他懷中的絨布包裹此刻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裏麵困著一頭狂暴的野獸!透過布料的縫隙,他清晰地看到,包裹裏那架白骨算盤上,所有的骨珠,都在瘋狂地、毫無規律地自行跳動著、撞擊著!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每一顆慘白的骨珠表麵,都在極其微弱地、一下一下地……搏動著!
就像一顆顆……被強行剝離、卻依舊殘留著生命律動的心髒!
“妖……妖物!”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
王老爺和趙老爺臉色鐵青,眼神驚疑不定地在沈墨白和那詭異的算盤之間掃視。族老們更是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
沈墨白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他看著那搏動的骨珠,看著供桌上那截斷指,看著周圍一張張寫滿恐懼和猜忌的臉,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絕望攫住了他。這算盤……它到底是什麽東西?!一隻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趙青璿。
她不知何時擠到了他身邊,臉色同樣蒼白,但那雙美麗的眼睛裏,除了驚恐,還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光芒。
她湊近沈墨白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促的氣音,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進沈墨白混亂的腦海:“墨白……看到了嗎?它活了!它根本不是什麽傳家寶……它是詛咒!百年前……就在這片土地下麵……三大家族的先祖,為了保守一個天大的秘密,活埋了一個泄露天機的算命先生!他死前……用盡最後一口怨氣下了詛咒……‘算盡天機者,必成算珠’!這算盤……就是用他的怨骨和詛咒煉成的!它在找替身!每一個使用它窺探天機的人……最終都會變成它上麵的一顆珠子!沈世昌……王周氏……還有……還有……”
她的目光掃過沈墨白慘白的臉,最後落在他懷中的包裹上,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戰栗
“……下一個,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