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點微弱的橙紅,在彌漫的暗紅霧氣中頑強地跳躍著,如同瀕死心髒的最後搏動。枯葉邊緣蜷曲、發黑,隨即猛地竄起一簇貪婪的火舌!幹燥的枝葉發出劈啪的爆響,火勢如同被壓抑了太久的猛獸,瞬間沿著枯枝堆向上攀爬,舔舐著旁邊更粗的朽木!
“不——!”
腦海中的尖嘯化作實質的衝擊波,韓偉眼前一黑,耳中嗡鳴,鼻腔裏湧出溫熱的液體。麵板下的蠕動感徹底失控,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毒蛇在皮下瘋狂噬咬、鑽探,要破開這具即將毀滅的軀殼!脖頸處的緊繃感蔓延至下頜,他能感覺到麵板下的紅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向上延伸,帶來灼燒般的劇痛。
祭壇上的噬生血參徹底瘋狂了!所有暗紅色的藤蔓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蛇群,瘋狂地抽打、扭曲,頂端妖花中心的孔洞擴張到極限,更加濃鬱的暗紅霧氣洶湧噴出,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試圖撲滅那剛剛燃起的火焰。霧氣觸碰到火焰,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陣陣惡臭的白煙,火苗頓時矮了一截,搖曳不定。
韓偉靠著石壁滑倒在地,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視野被不斷湧出的血淚染成一片猩紅,但他死死盯著那堆燃燒的枯枝。不能滅!絕不能滅!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他掙紮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起腳邊一塊腐朽的木板,狠狠砸向祭壇旁一個傾倒的、盛滿黑色粘稠液體的陶罐!
哐當!
陶罐碎裂,刺鼻的、類似陳年油脂的氣味彌漫開來。那是村民用來保養刑具和祭器的某種油脂!黑色的粘液流淌出來,迅速蔓延到燃燒的枯枝堆邊緣。
轟!
火焰如同被澆了烈酒,猛地向上竄起數尺高!熾烈的火舌貪婪地吞噬著流淌的油脂,發出更加猛烈的爆燃聲!火勢瞬間擴大,凶猛地撲向祭壇的基座,舔舐著那些虯結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暗紅色根莖!
“啊——!!!”
這一次的尖嘯不再是腦海中的聲音,而是祠堂內一種尖銳到撕裂空氣的、非人的嚎叫!那是血參本體發出的、混合了無數亡魂哀鳴的恐怖聲響!所有狂舞的藤蔓劇烈地抽搐起來,頂端妖花中心的孔洞劇烈收縮,噴出的不再是霧氣,而是粘稠的、暗紅色的汁液,如同血液般濺落在火焰上,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然而,油脂助燃的大火豈是輕易能撲滅?火焰頑強地燃燒著,沿著祭壇的木質結構向上蔓延,貪婪地包裹住那株巨大的、蠕動的植物本體!暗紅色的根莖在烈焰中迅速焦黑、碳化,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如同骨骼在火中折斷。那些妖異的花朵在高溫下迅速枯萎、捲曲,發出淒厲的嘶嘶聲。
韓偉癱倒在冰冷的石地上,麵板下的蠕動感隨著血參本體的燃燒而逐漸減弱、平息。那令人窒息的、無處不在的惡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眼中的血淚仍在流淌,視野一片模糊的猩紅,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糾纏了他靈魂的、名為“蘇晚”的幻音,徹底消失了。一種巨大的、混雜著解脫與無盡悲傷的空虛感攫住了他。
火焰越燒越旺,吞噬了整個祭壇,吞噬了那株邪惡的根源。祠堂內堆積如山的白骨在火光中投下搖曳的、巨大的陰影,彷彿那些被吞噬的靈魂正在無聲地舞蹈。濃煙滾滾,嗆得韓偉劇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隨著這火焰一同流逝,麵板上的紅色紋路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消失。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彷彿看到火光中升騰起無數模糊的光點,輕盈地、無聲地向上飄散。它們像夏夜的螢火,又像解脫的靈魂,在濃煙與烈焰的縫隙間盤旋、上升,最終穿透了祠堂腐朽的屋頂,消失在風雨漸歇的夜空。其中一點微弱的光芒,似乎在他眼前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他無比熟悉的、屬於蘇晚的溫柔氣息,輕輕拂過他的臉頰,然後也隨同那些光點一起,飛向了無垠的黑暗。
他閉上了眼睛,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弧度。風鈴聲……不知何時,徹底消失了。
……
多年後。
陽光透過新生的、翠綠的枝葉,在濕潤的林間小道上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偶爾有幾聲清脆的鳥鳴響起,更顯寧靜。
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年輕男人,胸前掛著記者證,正沿著這條依稀可辨的小路前行。他叫陳遠,是來丹村做一期關於“災後自然恢複”專題報道的。資料裏說,這裏曾發生過一場原因不明的山火,燒毀了廢棄的村落和部分森林,但如今,大自然已經頑強地奪回了失地。
曾經的荒村入口早已被茂密的植被覆蓋,幾乎看不出痕跡。陳遠走走停停,用相機記錄著這片重獲生機的森林。當他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時,目光被空地中央一棵新生的、姿態獨特的小樹吸引。
那棵樹不過一人多高,枝幹纖細卻透著勃勃生機,嫩綠的葉片在陽光下彷彿透明。最奇特的是,在它一根低垂的枝椏上,掛著一個東西。
陳遠好奇地走近。那是一個褪色嚴重的、邊緣已經磨損的皮質證件,用一根同樣褪色的細繩係在樹枝上。證件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拂去證件表麵的灰塵和苔蘚。證件的一角已經破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依稀可辨:
“記者證”
“姓名:韓偉”
“單位:……”
陳遠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心中莫名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他抬起頭,環顧四周。陽光溫暖,林風輕柔,新生的樹木鬱鬱蔥蔥,一切都顯得那麽平和、寧靜。隻有這棵小樹上懸掛的褪色證件,像是一個沉默的句點,標記著一段被徹底埋葬的、無人知曉的過往。
他最終沒有取下那個證件,隻是對著那棵新生的小樹和枝頭隨風輕擺的記者證,靜靜地按下了相機的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