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偉蜷縮在牆角,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殘留的紅色粘液裏。那冰涼滑膩的觸感像毒蛇的信子,纏繞著他的神經。昨夜的血祭幻象和清晨手中憑空出現的猩紅花朵,徹底擊碎了他對現實的認知。蘇晚的死,賬本上那行刺目的“自願獻祭”,還有這指縫間來曆不明、散發著微弱甜腥氣的紅色液體……所有碎片都在瘋狂旋轉,指向一個他不敢觸碰的真相——或許他從來不曾真正瞭解過自己,瞭解過枕邊人。
“必須離開……”他喉嚨裏滾出沙啞的低語,聲音在空蕩的破屋裏激起輕微的回響,卻顯得無比虛弱。離開?又能去哪裏?這詭異的森林和荒村像一個巨大的活體牢籠,早已將他吞噬。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混亂。他掙紮著站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恐懼而麻木僵硬。目光掃過地上那朵被他丟棄的猩紅小花,它靜靜地躺在塵土裏,花瓣上的蠟質光澤在慘淡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妖異。他不敢再看,踉蹌著衝出屋門。
正午的陽光本該帶來暖意,但灑在丹村死寂的廢墟上,卻隻投下冰冷而清晰的陰影。每一道斷牆的輪廓都像鋒利的刀,切割著他的視線。他下意識地避開那些陰影濃重的地方,耳邊彷彿又響起那個瘋癲村民最後的嘶吼:“別相信樹下的影子!”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隻想離祠堂、離那些掛滿風鈴的樹、離昨夜那恐怖的景象遠一點,再遠一點。
不知不覺,他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徑,走向了村子後方更為陡峭的山巒。空氣變得陰冷潮濕,參天古木的樹冠遮天蔽日,將陽光過濾成慘淡的綠色光斑。腳下的腐葉層厚實鬆軟,踩上去悄無聲息,反而放大了林中死一般的寂靜。懸掛在頭頂的風鈴紋絲不動,像一隻隻凝固的眼睛。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沉重的死寂壓垮時,一陣極其細微、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如同風中殘燭,從前方密林深處飄來。
韓偉猛地停住腳步,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在這鬼地方,任何活物的聲音都顯得無比詭異。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咳嗽聲又響了兩下,帶著老年人特有的虛弱和痰音,似乎是從一個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方向傳來的。
是人?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幻覺?
他猶豫了。恐懼讓他想立刻轉身逃離,但內心深處那點殘存的記者本能和對真相的渴望,又像鉤子一樣拽住了他。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澀得發痛,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撥開垂掛的藤蔓,向洞口挪去。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裏麵光線昏暗,一股混合著草藥、黴味和淡淡煙熏火燎的氣息撲麵而來。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光,韓偉看到一個極其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洞內一角,背對著他,正對著一個小小的、冒著青煙的土灶咳嗽。灶上架著一個黑黢黢的瓦罐,裏麵煮著不知名的東西,散發出苦澀的氣味。
“誰?”那身影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兔子般轉過身來,動作卻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風幹樹皮般的臉出現在韓偉眼前。老人頭發稀疏花白,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極度的警惕和恐懼,枯瘦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柴刀,刀尖微微顫抖地指向洞口。
“別過來!”老人的聲音嘶啞尖利,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滾出去!這裏不歡迎外人!”
韓偉立刻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老人家,別怕!我不是壞人!我叫韓偉,是個記者……”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盡管他自己都覺得這個身份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無力,“我隻是……迷路了,聽到聲音才……”
“記者?”老人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上下打量著韓偉,目光在他沾滿塵土、臉色慘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指縫間尚未完全幹涸的暗紅色痕跡,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柴刀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你……你碰了那東西?你被它纏上了?!”
“那東西?”韓偉心頭一震,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您是說……這紅色的……”
,“血花!”老人幾乎是尖叫出來,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厭惡,“是它!是它結出來的毒瘤!沾上它的人,都逃不掉!都會變成它的肥料!”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佝僂的身體隨著咳嗽不斷顫抖,彷彿隨時會散架。
韓偉的心沉了下去。老人認識這東西!而且極度恐懼!“老人家,您知道這是什麽?這村子……到底發生了什麽?那些自殺的人,還有……”他急切地向前邁了一小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站住!”老人厲喝,柴刀猛地向前一戳,刀尖幾乎要碰到韓偉的衣襟,“別靠近我!你想把‘它’引過來嗎?!”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韓偉身後幽暗的樹林,彷彿那裏潛伏著無形的怪物。
韓偉僵在原地,不敢再動。“好,好,我不動。老人家,您能告訴我嗎?這血花……還有血參……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村子裏的人都……”他聲音發澀,那個“死”字卡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老人劇烈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他死死盯著韓偉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是否還有救,或者是否已經被徹底控製。過了許久,也許是韓偉眼中那份真實的恐懼和迷茫打動了他,也許是韓偉指縫間的紅色讓他意識到時間緊迫,老人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點,但眼神裏的恐懼絲毫未減。
他壓低了聲音,嘶啞的嗓音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寒意:“血參……那根本不是什麽寶貝,是吃人的妖怪!”
老人渾濁的眼裏翻湧著深不見底的恐懼和悔恨,聲音壓得更低,彷彿怕驚擾了林中的什麽東西。“一開始……村裏人發現它,隻當是老天爺賞飯。割點血,灑在根上,它就能長得又肥又好,賣上天價。誰不眼紅?誰不想發財?”他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洞壁的泥土,“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嫌割自己的血慢,嫌痛,就開始打歪主意。先是那些犯了死罪的囚徒……後來,是外麵抓來的流浪漢……再後來……”
老人的聲音哽住了,布滿皺紋的臉痛苦地扭曲著,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溝壑蜿蜒而下。“再後來,就是自己人……為了換那能讓人‘起死回生’、‘延年益壽’的參王籽,什麽都敢賣!賣兒賣女賣老婆!良心?早就餵了狗了!”
韓偉如遭雷擊,賬本上那行“韓偉,獻發妻蘇晚,換參王籽一粒”的字跡再次在眼前血淋淋地浮現。他喉嚨發緊,幾乎窒息:“那……參王籽……”
“假的!都是假的!”老人猛地啐了一口,眼中燃燒著刻骨的恨意,“那東西根本不是什麽仙藥!是毒!是它用來釣人上鉤的餌!吃下去的人,短時間看著是好了,精神了,可骨子裏……骨子裏已經被它種下了種子!成了它的傀儡!等它需要的時候,一個念頭,就能讓人自己走到樹下,把脖子伸進繩套裏!那些自殺的,你以為他們真想死?都是被它勾了魂!迷了心竅!”
山洞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土灶裏柴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和老人粗重的喘息。韓偉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凍僵了。操控人心?勾魂?這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但昨夜那清晰得可怕的集體血祭幻象,清晨手中詭異出現的血花,還有指縫間這揮之不去的粘稠液體……所有的一切,都在無情地印證著老人瘋狂的話語。
“它……它到底是什麽?”韓偉的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是妖怪!”老人斬釘截鐵,枯槁的臉上肌肉抽搐,“吸了太多人血,吃了太多人命,早就成精了!那些風鈴,就是它的耳朵!那些樹影,就是它的爪子!整個林子,都是它的地盤!”他猛地指向洞外,手指顫抖得厲害,“它知道你來了!它盯上你了!你碰了它的血花,身上沾了它的‘味’,它不會放過你的!”
一股寒意瞬間從韓偉的尾椎骨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他想起踏入村口時那無風自動的風鈴,想起森林邊緣那朵花心酷似蘇晚痛苦側臉的花朵,想起昨夜幻象中那些木偶般的身影和被放血的活人……難道這一切,並非單純的幻覺,而是那東西在向他展示力量?在……引誘他?
“那……那些影子……”韓偉想起瘋村民的警告。
“影子?”老人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更深的恐懼,“別信!千萬別信!樹下的影子是活的!是它伸出來的舌頭!靠近了,就會被卷進去,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他急促地喘息著,彷彿光是說出這些就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我為什麽能活下來?因為我爹死得早,沒沾上那孽障!後來他們瘋了,要拿我娘去換參籽,我連夜背著我娘逃進了這深山老林,幾十年了……像老鼠一樣躲著,不敢見人,不敢生火,就怕被它找到……”
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淒苦和絕望,他佝僂著背,蜷縮在土灶旁,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無比脆弱。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洞外慘白的天光,聲音嘶啞而急促:“天快黑了!小子,聽我一句!趁著還有光,趕緊跑!頭也別回地跑!離開這林子,離開這村子,越遠越好!”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韓偉,裏麵是毫不作偽的恐懼和一絲近乎哀求的急切:“天黑之後,這林子就是它的獵場!它會找到你!它會讓你看到你最想看到的,聽到你最想聽到的……它會鑽進你的腦子,讓你心甘情願地走到樹下,把血……一滴不剩地……喂給它!”
老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洞口外某處濃密的樹影,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胸前一個用紅繩係著的、看不出材質的黑色小墜子,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
“它……它知道了……它在聽……”老人從牙縫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整個人縮成一團,恐懼如同實質般從他身上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