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裏死寂得可怕,隻有韓偉粗重的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裏回蕩,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灰塵和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膩的血腥鏽味。手電光柱凝固在賬冊最後那行字上——“蘇晚……自願獻祭……換參王籽一粒”。那墨跡像活物般扭動,每一個筆畫都化作冰冷的針,狠狠刺入他的眼球,紮進他的大腦。
蘇晚。
他的蘇晚。
三年前那個雨夜,刺耳的刹車聲,救護車頂燈旋轉的紅光,醫生疲憊而遺憾的搖頭……那些被時間塵封、被痛苦反複咀嚼的細節,此刻被這行字粗暴地撕裂、推翻。車禍?死亡證明?他親眼所見的葬禮?所有支撐他度過這三年痛苦時光的“事實”,在這本浸透人血的賬冊麵前,脆弱得像一張薄紙,瞬間被捅破。
“自願獻祭?”韓偉的喉嚨裏擠出一聲破碎的嘶鳴,像是受傷野獸的嗚咽。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來對抗這滅頂般的荒謬感。她怎麽可能自願?為了什麽?參王籽?那是什麽鬼東西?值得她用命去換?
窗外的呼喚聲不知何時停了。死寂重新籠罩了廢棄的村莊,隻有遠處森林裏,那些懸掛的風鈴在無風的空氣中,發出極其輕微、卻持續不斷的“叮鈴”聲,如同無數亡魂在竊竊私語,嘲笑著他的無知和愚蠢。
不!這一定是弄錯了!重名!或者……是某種更惡毒的陷阱!血參能模仿蘇晚的聲音,為什麽不能偽造一個名字?它想擊垮他,想讓他徹底崩潰,然後像那個老人一樣,成為森林的養料!
這個念頭像一根救命稻草,讓韓偉幾乎窒息的心髒得到一絲喘息。他猛地合上那本令人作嘔的賬冊,彷彿要隔絕那行字帶來的詛咒。他不能在這裏崩潰。他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找到能證明這行字是謊言的東西,或者……證明它是真相的東西。無論哪一種,他都必須找到。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爬下腐朽的木梯,閣樓的壓抑和那本冊子的重量讓他腳步虛浮。他衝回樓下那間破敗的堂屋,手電光慌亂地掃過四周。日記!那本最初的日記!裏麵或許還有線索!
他撲到書架旁,再次翻開那本殘破的日記本。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搜尋著任何與“參王籽”、“交易”或“自願”相關的字眼。他翻過那些關於“垃圾”和“祭”的模糊記錄,翻過村民暴富後的驕奢淫逸,翻過對風鈴異響的恐懼……終於,在日記的後半部分,一些新的、零散的記錄開始出現。
“……老孫頭家的小子,癆病鬼,眼看不行了……聽說後山那東西能救命,但要‘自願’的才靈……他爹孃跪了一夜……”
“……瘋了,都瘋了!為了那點參籽,連親骨肉都捨得……”
“……價錢漲了……外頭的‘貨’不好弄了……有人開始打自家人的主意……作孽啊……”
“……祠堂……賬房……鑰匙在老槐樹……”
這些破碎的句子,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接連砸在韓偉的心上。自願獻祭換取血參的產物,並非孤例。丹村的人,在血參的誘惑下,早已突破了人性的底線。而“祠堂”、“賬房”、“鑰匙在老槐樹”……這像是一個指向。
,韓偉的心跳再次加速,但這一次,驅動他的不再是震驚和痛苦,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求證欲。他必須找到那個所謂的“賬房”,找到更確鑿的證據。
他衝出這間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屋子,重新踏入死寂的村莊。月光慘白,將斷壁殘垣拉出長長的、扭曲的陰影,彷彿無數蟄伏的怪物。他無視了那些在無風處兀自搖曳、發出細碎聲響的風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老槐樹……村中心似乎有一棵。
他朝著記憶中村中心的方向快步走去,腳下的碎石和枯枝發出單調的“哢嚓”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很快,那棵巨大的、同樣掛滿風鈴和褪色布條的老槐樹出現在視野裏。樹幹虯結,樹皮斑駁,在月光下顯得陰森可怖。
韓偉繞著老槐樹仔細搜尋。樹根盤錯,地麵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和塵土。終於,在背陰麵一個巨大的樹瘤下方,他發現了一塊鬆動的石板。他用力掀開石板,下麵是一個小小的、幹燥的樹洞。洞底,靜靜地躺著一把黃銅鑰匙,樣式古樸,帶著歲月的痕跡。
拿起鑰匙,韓偉的目光投向村子深處。祠堂的位置並不難找,通常是村裏最氣派的建築。他很快鎖定了目標——一座位於村子邊緣、相對儲存完好的青磚瓦房,飛簷翹角,在破敗的村落中透著一股詭異的莊嚴。
祠堂的大門緊閉著,上麵掛著一把沉重的老式銅鎖。韓偉將手中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扭。“哢噠”一聲,鎖開了。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了沉重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陳腐木頭、灰塵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祠堂內部空間很大,但空空蕩蕩。正中的神龕上並無神像,隻有一塊蒙塵的黑色牌位,上麵刻著模糊不清的字跡。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些褪色的布幡,上麵用暗紅色的顏料畫著扭曲怪異的符號。
韓偉的目光掃過空曠的大殿,最終落在神龕後方一扇不起眼的、虛掩著的小門上。他繞過去,推開小門。裏麵是一個狹窄的通道,通向一間更加幽暗的房間。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賬房”了。
房間不大,靠牆立著幾個高大的、厚重的木櫃。韓偉用手電照過去,發現櫃門都敞開著,裏麵空空如也,隻有厚厚的灰塵。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紙片和破爛的麻袋。
線索斷了?韓偉的心沉了下去。他有些不甘心地用手電筒仔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突然,他的目光被牆角一堆不起眼的、被灰塵覆蓋的雜物吸引。那似乎不是普通的垃圾,而是一堆……捲起來的、厚厚的東西。
他走過去,用腳撥開表麵的灰塵和蛛網。露出來的,是成捆的紙張。他蹲下身,拿起最上麵一卷,抖落灰塵。展開一看,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這是一張通緝令。紙張已經泛黃,邊緣破損。上麵印著一個麵容憔悴的中年男子的照片,下麵寫著他的姓名、年齡、體貌特征,以及“於某年某月某日失蹤,有線索者請聯係……”的字樣。
韓偉的心髒猛地一抽。他迅速翻看這一卷。十幾張通緝令,全是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失蹤人口!他丟下這一卷,又拿起旁邊另一卷。同樣!再一卷!還是!
很快,他麵前的地上堆起了小山般的通緝令卷宗。每一卷都捆紮得整整齊齊,上麵用毛筆標注著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最新的……韓偉拿起一卷標注著“永昌八年”的,正是丹村廢棄前的那一年!
他顫抖著手,翻開其中一張較新的通緝令。照片上是一個眼神茫然的年輕女子。他下意識地將通緝令翻到背麵。
兩個冰冷的、用紅色印泥蓋上去的字,像兩滴凝固的血,刺入他的眼簾——“已使用”。
“已使用”……
韓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發瘋似的抓起一張又一張通緝令,翻看背麵。無一例外!每一張的背麵,都蓋著那個猩紅的、觸目驚心的印章——“已使用”!
這些失蹤的人……這些被親人苦苦尋找的人……他們最終的歸宿,竟然是丹村這片被詛咒的土地!成了血參的“肥料”!被明碼標價地購買,然後像消耗品一樣被“使用”掉!
胃裏翻江倒海,韓偉猛地彎下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極度的憤怒和惡心讓他渾身發抖。他扶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試圖平複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狂怒。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最深處,一個被其他卷宗半掩著的、更小也更精緻的硬皮本子。那本子看起來像是某種……賬簿?
他強忍著不適,走過去,撥開覆蓋的灰塵和雜物,將那本硬皮本子抽了出來。本子很厚,封麵是深棕色的皮革,上麵沒有任何標記。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翻開了第一頁。
果然,這是一本賬本。格式更加規範,像是正式的商業記錄。但記錄的內容,卻讓韓偉剛剛平複一些的心跳再次狂飆起來。
“【永昌七年,臘月十五】
購入:壯年男性流民一名,身強力壯。
來源:黑石鎮人牙張。
價格:銀元二十塊。
用途:血參園三號坑基肥。備注:血質上佳,參根增粗三寸。”
“【永昌八年,二月初二】
購入:年輕女性乞兒一名,疑似處子。
來源:過路行商介紹。
價格:銀元三十塊。
用途:催生參露。備注:血性陰寒,異香濃鬱,參露產量增倍。”
一筆筆,一條條,冰冷而詳盡。日期、來源、價格、用途、效果評估……將活生生的人,徹底物化成了培育血參的“生產資料”。韓偉的手指死死摳著賬本的硬皮封麵,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丹村的財富,每一分錢都浸透了無辜者的鮮血!
他麻木地翻動著賬頁,賬目越來越密集,涉及的“貨源”也越來越廣,從最初的“人牙子”(人販子)到後來的“行商介紹”,甚至出現了“自願典當”的字眼。購買的價格也在逐年攀升,顯示出“貨源”的緊張和血參培育對“肥料”需求的日益貪婪。
翻到賬本的後半部分,記錄的風格突然發生了變化。日期變得稀疏,但每一筆記錄的金額卻異常巨大,而“購入”一欄,變成了“受獻”。
“【永昌八年,七月初七】
受獻:村民孫長貴之幼子,年九歲,先天心疾。
獻祭人:孫長貴夫婦。
受獻物:血參精粹三滴。
用途:救治幼子(注:無效,三日後夭亡)。
備注:自願獻祭,契成無悔。”
“【永昌八年,九月初九】
受獻:村民趙寡婦之老母,年七十三,癱瘓在床。
獻祭人:趙寡婦。
受獻物:參王籽半粒。
用途:延壽(注:獻祭後次日,老母暴斃)。
備注:自願獻祭,生死各安天命。”
韓偉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自願獻祭!而且獻祭的是自己的至親骨肉!為了虛無縹緲的“血參精粹”和“參王籽”,為了治癒絕症或是延長壽命,這些村民親手將自己的親人送上了祭壇!貪婪和絕望,已經讓他們徹底淪為了魔鬼的幫凶!
他顫抖著,翻到了賬本的最後一頁。這一頁沒有具體的交易記錄,隻有幾行潦草的、彷彿帶著無盡狂熱和疲憊的字跡:
“……參王將成……需大祭……”
“……自願者……心誠則靈……”
“……名單……”
在“名單”二字下方,空了幾行,然後,是幾行獨立的人名記錄,沒有日期,沒有來源,隻有簡單的姓名和關係:
“李大有,獻親女李招娣(年十四)。”
“王守財,獻發妻王氏(年四十)。”
“周福根,獻長子周大壯(年二十二)。”
……
韓偉的目光機械地掃過這些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場發生在至親之間的血腥背叛。他的心髒麻木地跳動著,憤怒和悲涼已經堆積到了頂點,幾乎要將他壓垮。
就在他即將合上這本人間地獄的實錄時,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名單的最後一行。
那行字寫得比其他名字都要用力,墨跡深重,幾乎要劃破紙張:
“韓偉,獻發妻蘇晚(年二十五),換參王籽一粒。”
轟!
韓偉的腦子裏彷彿有什麽東西炸開了。所有的聲音——風鈴的細語、他自己的心跳、血液奔流的轟鳴——瞬間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純白。
賬冊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厚厚的灰塵裏。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石像,僵立在原地,隻有瞳孔在劇烈地收縮、放大,倒映著地上那本攤開的賬本,以及那行如同燒紅烙鐵般刻在他視網膜上的字跡。
韓偉。
獻發妻蘇晚。
換參王籽一粒。
自願獻祭……
原來……是她“自願”的?為了他?用她的命,去換那所謂的“參王籽”?給他?
為什麽?!
巨大的、無法理解的荒謬感和錐心刺骨的劇痛,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吞沒。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從眼眶中洶湧而出,滑過冰冷的臉頰,砸落在腳下的塵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