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惱了仙子的白煌接過酒壺斟了兩杯,雙手敬給仙子。
“柳姨天下第二。”
“真是個小滑頭,你爹可沒你這麼會討女子歡喜。”
柳曳又被逗笑,接過酒杯拿在手裏,
“唉……你說那般木頭似的獃子,彼岸皇雪怎麼就會瞧上他呢?”
“這話您還是得問自己纔好。”
“是啊,問自己不就行了麼?那般木頭似的獃子,我這個沒出息的為什麼也就偏偏瞧上了他呢?”
柳曳仙子眸子恍惚,仰頭飲盡,
“我其實一直在問啊,可是為何問了這麼些年,就是沒個答案呢……”
白煌默默陪了一杯沒有接話,情之一字,當事人尚且說不清楚弄不明白,旁人又豈能說道絲毫?
他倒是想建議一些從冰憨憨那裏學來如今非常拿手的“強硬手段”,又怕到時候東窗事發被彼岸皇雪打死。
爹孃自有爹孃福,他還是不參與了,這孝子不做也罷。
“你是為如煙來的罷?”
某刻,回神的柳曳仙子忽然這般開口,又把白煌給整沉默了。
見他不說話,柳曳仙子心頭已有數,她拿起酒壺,邊斟邊言,
“你的手段高明,但也不至於瞞過天下人,柳家不如你白家,卻也不是阿貓阿狗,你之一念佔了枯榮之根,藉助柳祖復活時爹爹便知曉了,他告訴了我,我當時倒是沒什麼所謂,同境征伐各憑手段,生生死死在所難免,枯榮心智本就差了些,倒也怨不得誰,可是後來我便不開心了。”
她斟完酒看著白煌,很認真很認真,
“如煙那孩子修岔了道,她以自身心血封蓋住了額前白葉,但又豈能瞞得過我?從你一復生她就看出是你了,她沒選擇張揚出去,而是準備與你見個底,她那點本事拿什麼與你見底?她向族內請求婚事之時我便不想應她,爹爹又說什麼同境相爭不許插手的話來說教我,我不想聽!一句也不想聽!”
說到這裏柳曳仙子稍稍激動,
“如煙像我,我知道她是什麼心思,我知道她想做什麼,我不想讓她得逞,不想讓她拿自己的命來搏那渺茫難求的情之一字!爹爹也管不住我,我就是要阻止她犯傻!”
“可是那孩子對我說,說她願意。”
“她說能愛一個人已是天大的福分,愛了,那便要拚了命的去愛,能不能得到能不能求來,都不是她違心而行的理由,她說她隻是想去專心認真地愛一個人,並不一定非得得到什麼才作數,她說愛本無跡無數,她說她很開心……去愛,就很開心…….”
“於是我便看著她去了,穿著嫁衣去了,去了,便再未回來……”
白煌沉默著,看起來毫無異常,聽到這裏他端起酒杯,聲音很輕,
“您其實可以早些將這些告訴我的,在婚宴之前……”
“那孩子不讓我說,我答應了她的。”
柳曳仙子搖搖頭,第二杯一飲而盡,
“她說不管她的白公子成不成全她,她都希望是因為柳如煙這個人,而不是因為憐憫或者施捨,或者,是別的任何……她說她已經很下賤了,她說她想任性一回,想偷偷體麵一回。”
啪!!!
聲響突兀,白煌緊接著拂去桌上殘渣,又俯身撿起地上的酒杯碎片,他蹲在那裏,晶瑩紫發如瀑,看不見任何錶情。
“我不值得。”他悶聲說。
“哪有什麼值不值得?”
柳曳仙子拉起他,又拿出一個杯子來,
“真要怨,也是怨族內給她的名字沒取好,如煙如煙一切如煙,一直飄著,聽起來便像個孤魂野鬼一般,如何能好?”
白煌低著頭,聲音還是悶悶地,
“柳姨,若我不來,這些我便也不會知道是麼?”
柳曳斟酒的動作一頓,隨即恢復,
“過去了,便過去了,就如我這身上的白衣一般,除了看著白些,也再無用處了。”
“如煙是誰呀?黛兒怎麼都沒聽過?”
沉默中,一直偷偷觀察白煌的小女孩突然脆生生開口,柳曳仙子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笑著給她介紹,
“是一位姐姐,很漂亮的姐姐。”
“比師尊還漂亮麼?”
“是的,比師尊還漂亮。”
柳曳仙子笑的釋懷,
“不止比師尊漂亮,還比師尊勇敢許多呢。”
“哇!如煙姐姐這麼厲害呀?那黛兒以後也要成為如煙姐姐那樣的人!”
“傻孩子。”
柳曳搖頭,親昵捏了捏小女孩的小胖臉,轉頭對著白煌開口,
“這孩子姿賦很好,是如煙走後來的,上天待我柳家不薄,走了一個,便又送來一個。”
“黛兒我從小便接來身邊帶著了,這一世便不要了,等黛兒長大些道途略微定下來,就讓她睡上一覺,錯過此世或許遺憾,但勝在清凈,柳家也不指望靠哪個小輩來飛黃騰達,近些年歲一直出些沒出息的癡情女子,得空緩上一緩也好。”
“您決定便好。”
白煌終於抬頭,在笑,聲音也恢復清冽意味,他朝著小女孩招手,
“黛兒,過來。”
黛兒聞言當即炸毛,死死縮在了柳曳懷裏,
“你這個壞哥哥又想捏黛兒,黛兒不給捏!”
可是柳曳直接把她賣了,直接就把她遞給了白煌。
白煌捏了捏她的小胖臉,不著痕跡在她眉心處點了一下,又把她還給了柳曳。
“師尊,黛兒糊糊……黛兒困困……”
“柳家謝過白世尊指點。”
柳曳起身,抱著已經睡著的小女孩認真行了一禮。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柳姨折煞小子了。”
白煌起身還禮,而後又開口,
“煌兒還有個不情之請,望柳姨成全。”
“但說無妨。”
柳曳仙子眨眼,
“你才說的一家人,自己這便忘了麼?”
“我想借柳家寶地一用。”
“何用?”
“立墳。”
“也好。”
柳曳點頭答應下來,臉上欣慰更甚,還有一絲真切的疼愛,
“了了執念,於你也是好事,雖不知白家對你有何期待有何指望,但煌兒你生在此世又爬的這般高,身上擔子總歸是不輕啊。”
白煌跟隨柳曳第二次來到了柳家真正的祖地核心之處,也是第一次本尊前來,與外界的鬱鬱蔥蔥不同,這裏看起來有些荒蕪,一株遠比能架住萬絲絛天城的那株柳樹還要龐然無數倍的老柳紮根在這裏,除了這株被柳家稱作柳祖的老樹之外別無他物。
老柳不知是何年間的造物,如今看起來真的很是滄桑,甚至有許多地方已經枯萎隻剩腐朽枝幹,本來白煌如今的境界與眼力,他根本看不出此老柳的絲毫奇異之處,但偏偏他也機緣巧合作了一回假天尊。
他靜心沉念,仰頭凝目,冥冥中氣機交感,他似乎看到有無盡世界在老柳枝椏間生生滅滅,有夾雜著時光碎片的蒼茫天河在葉片縫隙裡穿梭流淌,更似乎,有一雙無邊無際的青碧天目睜開,朝著他俯瞰而下,他被迫回神,眼睛刺痛。
“就在此處罷。”
柳曳指了指地麵朝他開口,
“你當年就是從柳祖身下復生,你二人之憾也是從此處開始,如今葬在這裏,最是合適。”
白煌點頭,默不作聲開始挖坑,沒用任何工具術法,雙手一把一把將泥土翻開。
他連同自己摔碎酒杯時變白的頭髮全部拔了下來,加上之前一共三根,全部埋在了土坑裏。
他守著小土堆安靜坐了三日,三日後起身離去。
柳曳抱著睡著的小女孩陪了他三日,白煌走後,她看著那個小土堆,笑了。
還是那柳家女人的笑,笑著笑著,便笑出了眼淚來……
那小土堆前立著一塊小木牌,不起眼,上麵的小字很工整,工整到不像是白煌的性子寫出來的。
可是她還能清晰想起那個傻孩子抱著木牌蘸著白血,一絲不苟刻字時的樣子。
八字,雪白。
“白煌之妻,柳家如煙。”
“謝謝你,謝謝你孩子。”
柳曳仙子捂住嘴巴蹲了下來,眼淚終於溢位眼眶,
“謝謝你沒用亡字。”
“能活在愛人心裏,她一定很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