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的夜幕如濃稠的墨汁傾瀉而下，卻被千百盞酥油燈撕開裂口，映照得整座貴族府邸恍若白晝。我蜷伏在飛簷翹角之上，粗糲的瓦當硌著爪墊，尾尖無意識地掃過鴟吻，驚起幾隻蟄伏的夜蛾。空氣中浮動的藏香愈發濃烈，混著酥油茶的醇厚與青稞酒的辛辣，卻掩蓋不住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腥——像極了月前在水渠旁發現的毒草氣息，令我鼻翼劇烈翕動。
宴會廳內傳來青銅酒罈開啟的悶響，混著六絃琴纏綿悱惻的曲調。我壓低身軀，每一塊肌肉都綳成弓弦，四爪如貓科動物般輕盈挪動，竟未讓一片瓦片發出脆響。雕花窗欞間漏出暖黃的光，文成公主的霞帔在燭火下流轉著珍珠般的光澤，她端坐如蓮，指尖輕輕叩擊案幾應和節拍；鬆贊乾布的笑聲穿透窗紙，彎刀上鑲嵌的綠鬆石隨著動作閃爍，卻不及主位旁那名貴族轉動酒杯的手指刺眼——那鎏金酒盞在他掌心轉出細碎的光弧，頻率快得如同驚弓之鳥的心跳。
“聽聞大唐茶道精妙，今日特備了上好的蒙頂甘露，請公主與贊普品鑒。”話音未落，銀質茶托相撞的輕響刺痛耳膜。我金瞳驟然收縮，隻見裊裊升騰的熱氣中，那股藥草味如毒蛇吐信般翻湧。當貴族們的錦袍拂過地麵，帶起的風裹挾著更濃鬱的毒草氣息時，我再不遲疑，後腿猛蹬飛簷，將琉璃瓦踏得粉碎，如一道裹挾著碎玉的白芒，破頂而入！
“嗷——！”震耳欲聾的虎嘯撕裂空氣，經幡如狂舞的厲鬼拍擊樑柱，盞中茶水化作銀線飛濺。我落地時前爪重重拍在檀木茶桌，精美的螺鈿鑲嵌應聲而碎，木屑如子彈般射向四周。幾個貴族慘叫著跌坐在地，他們慌亂後退時打翻的酒壺，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深色的血痕般的印記。文成公主幾乎與我同時起身，素手如電扣住茶盞，腕間的玉鐲與案幾相撞，發出清越的鳴響；鬆贊乾布的彎刀已出鞘三寸，寒芒映照著他陡然冷冽的麵容：“白澤，可是有詐？”
我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咆哮，緩步逼近狼藉的案幾。鼻尖幾乎要觸到潑灑的茶湯，舌尖輕舔殘液，苦澀中帶著鐵鏽味的毒草氣息在味蕾炸開。利爪深深刨進地磚，碎石飛濺間，我轉頭盯住那幾個麵如土色的貴族，鬃毛根根倒豎如鋼針，獠牙在火光中泛著森然的冷光。為首之人膝蓋顫抖著磕在地麵，卻仍強撐著辯解：“贊普明鑒！這...這定是誤會！”
鬆贊乾布的彎刀精準架上他的脖頸，動脈的跳動在刀鋒下清晰可見：“說！誰主使的？”我的喉間發出更兇狠的低吼，尾尖如鞭子般抽打地麵，嚇得另一名貴族“哇”地癱倒，褲襠處迅速洇濕一片。在雙重威懾下，他們終於崩潰招認，話語裏夾雜著哭腔，將幕後主使和盤托出。
待侍衛將叛黨拖走，喧囂的宴會廳重歸寂靜。我蹲坐在文成公主身側，尾巴如綢緞般輕輕掃過她裙擺的刺繡，上麵的並蒂蓮在搖曳中彷彿活了過來。她微涼的手掌撫上我的鬃毛，帶著檀香的氣息縈繞鼻尖：“多虧了白澤大人，又一次化險為夷。”我發出一聲輕哼，將頭微微蹭向她的手心，遠處傳來寺廟悠長的晚鐘，混著更夫梆子聲，為這場驚心動魄的夜宴畫上句點。
踏著滿地月光走出府邸，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長，與牆角瑟縮的野貓影子重疊又分離。邏些城的夜色依舊溫柔，可我知道，隻要唐蕃的和平之花還未完全綻放，暗處的獠牙便不會停止覬覦。但無論有多少陰謀詭計，我這頭守護之虎的利爪，永遠會撕開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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