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錢鋪成的路踩上去沒有聲音。
顧不言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紙錢不是普通的那種，是銅錢大小的金箔紙，每一張都印著同樣的紋路：一朵蓮花，一朵菊花，中間一個“冥”字。金箔紙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鋪了一層碎月亮。
沈夜桐跟在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腳步輕得像貓。她沒拿手電，因為在這裏用不著——紙錢路本身就在發光，照亮了前後大約十步的距離。十步之外，是無盡的黑暗，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黑都倒進了這個空間裏。
“這條路沒有盡頭嗎？”沈夜桐的聲音很小，但在這片死寂裏顯得格外清晰。
“有。”顧不言握緊了手裏的剪刀。剪刀的溫度比剛才更低了，冷得像攥著一根冰錐，但奇怪的是，他的手掌沒有凍僵，反而有一種被什麽東西喚醒的灼燒感。那是剪刀上殘留的執念在和他的體溫產生反應。
走了大約五分鍾——也可能是五十分鍾，這裏的時間感完全紊亂了——紙錢路的兩側開始出現東西。
先是樹。
光禿禿的槐樹，枝條扭曲著伸向黑暗的天空，每根枝條的末端都掛著一樣東西。顧不言走近一看，是一雙紅色的繡花鞋。鞋很小，是舊社會裹腳女人穿的那種尺寸，鞋麵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每棵樹上掛著幾十雙，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晃動，像是有什麽看不見的人正穿著它們走路。
“別碰。”沈夜桐低聲說。她的聲音有點抖，但還是在翻那本《北平民間誌怪錄》，“繡花鞋在民間傳說裏代表‘路引’，意思是給亡魂指路用的。但如果活人碰了，就會被引到不該去的地方。”
顧不言沒打算碰。他繞過那些樹，繼續往前走。
走了又一陣子，兩側出現了房子。
不是完整的房子，是斷壁殘垣，像是被大火燒過的老宅。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青磚和黃土，門窗都是黑的，不知道是被煙熏的還是本來就是這種顏色。每一扇黑洞洞的視窗裏都站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紙人。
紙人的臉畫得很粗糙，兩團腮紅像被人用手抹上去的，眼睛是兩個黑點，嘴巴是一條向上彎的紅線。它們穿著五顏六色的紙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麵朝紙錢路，像是在夾道歡迎什麽人。
但它們的目光不在顧不言身上。
它們在看他身後的某個地方。
顧不言沒回頭。鍾不言說得對——不能回頭。
沈夜桐卻忍不住偏了一下頭，餘光掃過身後。她的腳步猛地一頓，呼吸急促起來。
“怎麽了？”顧不言沒有轉身，但聽出了她聲音裏的異樣。
“我們身後……有人。”
“幾個人？”
“不是人。”沈夜桐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是……紅轎子。一頂紅轎子，沒有轎夫，但它自己在跟著我們走。離我們大概二十步遠，速度不快不慢。轎簾是掀開的，裏麵——裏麵沒有人，隻有一件疊好的紅嫁衣。”
顧不言的後背一陣發麻。那是王夢蘅的嫁衣。她沒有追上來，而是等在他們身後，像一個沉默的送嫁隊伍。
“別管它，”他說，“往前走。”
紙錢路開始變窄了。
原本能容三人並排走的路，現在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側的紙人和斷壁殘垣越來越密，幾乎要擠到路上來。紙人的臉在冷光下顯得格外滲人，那些畫上去的笑容固定在一個弧度上，像麵具。
顧不言把銅鏡從口袋裏掏出來，對著前方照了一下。
鏡麵裏出現的不是路的延伸，而是一個院子。
他認得這個院子——王宅。
但鏡中的王宅不是現在破敗的樣子，而是嶄新的，青磚灰瓦，紅漆大門，門檻上貼著“囍”字。院子裏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人聲和絲竹聲，像是在辦喜事。
“到了。”顧不言加快了腳步。
紙錢路在鏡中院子的門前終止了。最後一張紙錢鋪在門檻下麵，被他踩過去，發出極輕的“嗤”的一聲，像是紙被火舌舔了一下，瞬間化成了灰。
他站到了鏡中王宅的院子裏。
沈夜桐跟了進來，剛一落腳，身後的紙錢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但院子裏的燈火很亮，亮得有些假——那些燈籠和蠟燭的光不閃爍，像是畫上去的。
院子裏擺了十幾桌酒席，桌上擺著碗筷和菜碟，但菜碟裏全是空的，隻有灰塵。碗筷也是空的，連一滴酒水都沒有。每桌都坐著紙人，那些紙人和路上的不一樣，穿著更精細的衣服，臉上畫著更精緻的五官，但笑容還是那種固定不變的笑容，露出一排畫上去的牙齒。
正房的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紙人。
是一個活人——至少看起來是活的。他穿著灰色的粗布短衫，腳上是磨破了底的布鞋，麵容蒼老，眼眶深陷，像是一棵枯死了但還立著的樹。
顧不言認出了那張臉。就是之前在儲物間門口出現過的那個男人，那個和他有幾分相似的人。
長工。
男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目光從顧不言身上移到沈夜桐身上，又移到顧不言手中的銅鏡和剪刀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他不說話，而是他的喉嚨裏像是塞著什麽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聲音。
顧不言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鎖魂錢，舉到男人的眼前。
鎖魂錢上的“顧”字在院子的燈火下鍍上了一層暖光，那光落在男人的臉上，他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不是驚訝，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
他跪了下來。
不是給顧不言跪的。是給鎖魂錢跪的。
他的嘴一張一合，無聲地說著什麽。顧不言盯著他的嘴唇辨認了很久，終於讀出了那幾個字——
“帶我走。”
身後的轎子停了。紅嫁衣從轎簾後麵飄了出來，懸在半空中，緩緩地向這個方向移動。嫁衣的領口裏傳出聲音，不是說話，是一種極低極沉的哭泣，像是一百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同時湧了出來。
院子裏所有的紙人都轉過了頭。
那些畫上去的眼睛，此刻同時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工，也看著那件飄過來的紅嫁衣。它們嘴角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裏多了一種東西——期待。
它們在等一場遲到百年的重逢。
或者在等一場遲來百年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