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完美的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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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工作像一架沉重的磨盤,緩慢而艱難地推進了一整天,帶回的結果卻儘是令人沮喪的麩皮。
老楊那邊再次確認,趙某和錢某的人生軌跡,如同宇宙中兩顆永不相交的流星。他們的親友、同事、鄰居,乃至常去的便利店老闆,都被反覆詢問,答案高度一致:從未見過,從未聽說。兩人的手機通訊錄、社交軟體好友列表,像是被精心清理過,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交集。
小李帶領的技術小隊,眼睛熬得像熟透的桃子,監控螢幕的藍光映照著一張張疲憊的臉。兩個案發現場都像是被死神精心挑選過的盲區。“藍調”酒吧後巷唯一的攝像頭早已損壞多時,周邊道路監控隻捕捉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夜間人影,無法辨認。“麗景”小區地下車庫的監控倒是在執行,但角度刁鑽,且有多個死角,有限的畫麵裡隻有匆匆而過的車輛和住戶,冇有發現任何形跡可疑的雙胞胎或行為異常者。
淩驍的辦公桌上,現場照片和報告堆積如山。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坐在椅子上,一遍遍對比著現場的每一個細節。越是深入,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彷彿有冰冷的蛇順著脊椎蜿蜒而上。太像了,像到令人頭皮發麻。不僅僅是刀口的角度和深度,物品擺放的精確位置,甚至是對濺落血跡那近乎變態的處理方式——都用某種吸水性極強的材料仔細擦拭過,隻留下極淡的痕跡——都如同一個工匠用同一個模具鑄造出的兩件產品。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誕的錯覺,這不是兩個獨立的犯罪現場,而是同一個場景被不同焦距的鏡頭拍下了兩張照片,所有的差異都隻是光學畸變。
“頭兒,這…這根本說不通啊。”小李終於忍不住,抓著一頭亂髮,聲音帶著哭腔,“除非是幽靈,或者…凶手會影分身之術?”他試圖用玩笑緩解壓力,但效果適得其反。
淩驍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少看那些動漫!現實點!”
但他心裡清楚,小李的抱怨並非全無道理。現有的刑偵科學知識和經驗,在麵對這種近乎“完美”的複製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卻無法溫暖刑警隊裡冰冷的氛圍。淩驍再次敲響了法醫辦公室的門。蘇靜白正俯身在對比顯微鏡前,專注地觀察著兩塊載玻片,聽到敲門聲,隻是淡淡地應了一句:“請進。”
淩驍走到她辦公桌前,將一份厚厚的檔案放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這是技術科剛出的報告,兩名死者傷口的微觀形態三維重建對比圖,還有現場物證擺放位置的鐳射掃描資料,我讓他們做了最精細的幾何測量和偏差分析。”
蘇靜白終於從顯微鏡前抬起頭,接過檔案,快速而細緻地瀏覽起來。她的眉頭隨著閱讀的深入,微微蹙起,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但眼神卻愈發凝重。
“怎麼樣?”淩驍有些急切地向前傾身,手撐在桌麵上。
“比我想象的還要…精確。”蘇靜白放下檔案,指尖點著其中的資料圖,“淩隊,你看這裡,傷口邊緣軟組織的瞬時收縮捲曲形態,以及動脈血管斷端的特定痙攣模式,幾乎完全一致。這需要凶手下刀時,力度、速度、角度、甚至是刀刃接觸麵板瞬間的微震動,都控製在一種匪夷所思的精確範圍內。即使是世界上最頂尖的外科醫生,在情緒穩定、環境可控的手術檯上,進行兩次完全相同的操作,也難保證能達到這種生物學反應上的一致性。”
她移動手指,指向另一組資料:“還有現場物品的擺放。距離屍體的直線距離、與屍體中軸線的夾角、物品自身的方向偏轉…所有偏差值都小於零點五厘米。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罪犯,甚至是大多數連環殺手的行為模式範疇。這更像是一種…機械式的執行。”
“所以,你的‘教學’推測,可能性更大了?”淩驍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蘇靜白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玻璃上映出她清冷而略顯單薄的身影。“犯罪心理學中,有一種現象叫做‘指導性模仿’。”她的聲音彷彿從遠處傳來,“通常發生在一些內心空虛、渴望獲得認同感、但又缺乏獨立策劃能力和犯罪勇氣的潛在罪犯身上。他們需要一個‘導師’,提供一份詳儘到令人髮指的、步驟化的犯罪‘說明書’,他們則負責扮演執行者的角色,嚴格遵循指令,以此獲得一種病態的成就感,並感覺自己融入了一個‘偉大’或‘特殊’的計劃,超越了平凡的自己。”
她轉過身,光影在她冷靜的臉上分割出明暗的界限,眼神銳利:“眼前這兩起案件,其過於追求細節一致反而喪失了個人風格的特點,完美符合‘指導性模仿’的特征。它暴露了執行者是在機械地、甚至可能是緊張地遵循一份既定的‘劇本’,而不是基於自身內在的衝動、習慣和臨場發揮。”
淩驍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望著窗外。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劃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線條,繁華的城市夜景之下,卻隱藏著如此詭異的黑暗。
“也就是說,”淩驍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有兩個…模仿者?在同一個看不見的‘導師’的遙控指揮下,幾乎在同一時間,犯下了這兩起命案?而那個‘導師’,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這是目前基於證據和心理學分析,最合理的解釋。”蘇靜白鄭重地點了點頭,“那個‘導師’,隱藏在數字迷霧之後,提供劇本,篩選目標,指導工具,甚至可能遠端監控執行過程。而這兩個模仿者,不過是他手中可以隨意丟棄的提線木偶,是他驗證其‘理論’或滿足其操控欲的實驗品。”
淩驍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一個高智商的、能夠遠端精準操控他人實施“完美犯罪”的幕後黑手?這比一個流竄的、憑藉自身**驅動的連環殺手要可怕得多。他的活動範圍不再受物理限製,他的威脅呈指數級增長,他就像一種病毒,可以通過網路擴散他的罪惡。
“找到這個‘導師’。”淩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拳頭不自覺的握緊,“必須把他從那個烏龜殼裡揪出來!”
蘇靜白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霓虹在她眼中閃爍:“這樣的人,通常不會滿足於僅僅指導兩個案件。他可能在觀察,在評估模仿者的‘成色’,甚至在…享受這種如同上帝般操控他人命運的快感。而網路,是他最可能藏身、也最便於他物色和控製‘學生’的地方。”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凝重。接下來的調查方向,必須義無反顧地轉向那個虛擬而又無比真實的世界——網際網路最陰暗的深處。那裡是惡魔的巢穴,也是他們必須踏入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