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遙遠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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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鑒定結果在緊張等待後的第二天下午,如同最終審判的槌音,重重落下。
送檢的從趙德柱老家臥室抽屜深處找到的一把舊木梳上,成功提取到了屬於他本人的DNA(通過梳齒上殘留的帶毛囊頭髮),與從荒野白骨股骨髓腔內提取的DNA進行比對——親權概率大於99.99%。
沉默的證人,在法律和科學的雙重見證下,終於被正式確認了身份——趙德柱,男,四十一歲(失蹤時),潼江市下屬安縣趙家溝人,個體運輸司機。
當鑒定報告被送到淩驍手上時,刑警隊辦公室裡的氣氛並冇有因為突破而變得輕鬆,反而更加凝重,彷彿空氣都沉重了幾分。一個抽象的、代號為“白骨”的受害者,此刻變成了一個有著具體姓名、具體家庭、具體人生的“趙德柱”。破案的壓力,從抽象的職責,化為了對一條具體生命及其背後家庭沉甸甸的責任。
老楊帶著去趙德柱老家走訪的隊員回來了,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帶著一種深入接觸受害者家庭悲劇後的沉痛與壓抑。
“頭兒,見到趙德柱的老婆王桂芬和他們兒子了。”老楊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才繼續說道,“他老婆……唉,看著比實際年齡老十歲不止,頭髮都白了一大半。這五年,一個人帶著孩子,靠在鎮上的手套加工廠串線頭過活,日子緊巴巴的,不容易。孩子叫趙磊,今年剛考上縣裡最好的高中,成績挺拔尖,就是……太內向了,我們問起他爸的時候,孩子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看著心裡真不是滋味。”
淩驍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將一支鉛筆按在桌麵上,鉛筆芯發出細微的“哢嚓”聲,斷成了兩截。
“據王桂芬回憶,趙德柱為人老實巴交,有點悶,但乾活勤快,不抽菸,就愛在跑完車累了的晚上,自己弄點花生米喝兩杯散裝白酒,但從不發酒瘋,也不惹事。失蹤前那天,他接了一單活,是給縣裡一個叫‘宏發’的建材店老闆拉一批瓷磚到市裡。說好了第二天就能回來,結果一去就再也冇了音信。他們當時就報了警,派出所也立了案,但人海茫茫,一直冇找到有價值的線索。家裡人都以為他可能是在外麵荒郊野嶺出了車禍,連人帶車掉哪個山溝裡冇被髮現,或者……最難聽的那種,拿了貨款跟彆的女人跑了。”老楊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他們根本不敢往被人害了這方麵想。”
“建材店老闆?”淩驍捕捉到這個資訊,這是趙德柱失蹤前最後的明確聯絡人。
“我們已經接觸過了。”旁邊負責跟進這條線的隊員立刻介麵,“老闆叫劉宏發,我們找他覈實了。他說當年確實是通過熟人介紹,雇了趙德柱的車,貨也安全準時地送到了市裡指定的建材市場倉庫,他還當著趙德柱的麵用現金結清了尾款。他說趙德柱卸完貨後,心情似乎不錯,還跟他唸叨說想順便在市裡轉轉,看看有冇有順路的回程貨可以拉,省得空跑。劉宏發還給他指了附近幾個可能找到活兒的物流資訊部的位置。這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聯絡。”
線索似乎在這裡又斷掉了。趙德柱在順利完成運輸任務並拿到報酬後,是在市區內自行活動期間失蹤的。
“他在市裡有什麼固定的落腳點、熟人,或者常去的地方嗎?”淩驍追問,不肯放過任何可能。
“他老婆說,趙德柱主要跑安縣到周邊縣市的短途,來市裡的次數不算特彆多,冇什麼特彆熟的親戚朋友。就是有時候跑完活,如果時間晚了或者累了,會跟其他認識的、同樣跑運輸的司機一起,在國道邊的幾家便宜小飯館吃點飯,或者找那種幾十塊錢一晚的小旅店歇歇腳,喝點小酒,交流下貨源資訊。”老楊回答道。
國道邊……淩驍的目光立刻投向掛在牆上的大幅市區及周邊地圖,拋屍地點就在國道附近!這絕不是巧合!
“查!把他失蹤前後兩三天,拋屍地點周邊二十公裡範圍內,國道沿線所有的加油站、小飯店、小賣部、旅店、修車鋪,凡是可能裝有監控(哪怕年代久遠)、或者老闆夥計可能對來往司機有印象的,都給我列出來,一組一組地去過篩子!”淩驍猛地站起身,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拋屍點所在的位置,“重點是那些有案底、經營不規範、或者風評不好的地方!尤其是旅店!”
“是!”
任務迅速分配下去,辦公室裡再次充滿了忙碌的身影和此起彼伏的電話聲、鍵盤敲擊聲。淩驍則拿起技術部門剛剛掃描列印出來的、趙德柱生前一張帶著憨厚笑容的證件照,久久凝視。照片上的男人麵板黝黑,眼角有著深深的魚尾紋,笑容裡帶著勞動人民特有的質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樣一個為了家庭奔波、與人為善的普通司機,為什麼會遭遇如此殘忍的毒手?是單純的劫財?是與人發生了口角衝突?還是無意中捲入了什麼是非,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動機,是偵破兇殺案,尤其是這種疑似隨機性較強的案件的關鍵之一。
這時,他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內部通訊軟體彈出的訊息,來自蘇靜白。她的正式《法醫人類學檢驗及DNA鑒定報告》已經完成並上傳至係統,除了昨晚在現場和初步檢驗時告知的那些內容,報告裡還補充了一些更細緻的觀察,比如根據四肢長骨肌肉附著點的發達程度差異,推斷死者生前右臂及右肩部肌肉力量可能略大於左臂,這與長期右手操作方向盤、換擋的職業習慣是相符的。報告末尾,她一如既往地用客觀冷靜的口吻寫道:“以上檢驗結果,供偵查參考。”
淩驍放下手機,用力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蘇靜白提供的每一個細節,無論大小,都在幫助他們更完整地拚湊出趙德柱生前的形象,更準確地還原他生前最後的活動軌跡和狀態。科學是冰冷的,資料是客觀的,但用它來追尋正義,還原真相,卻需要執法者帶著對生命的敬畏與溫度。
他拿起趙德柱的照片,走到白板前,用磁鐵將它牢牢地固定在了正中央。照片上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彷彿正透過時空,注視著辦公室裡每一個為他奔波忙碌的人。
“老趙,”淩驍對著照片,像是在做出莊嚴的承諾,又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放心,我們會找到那個對你下手的人。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