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無論你選什麼,我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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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沉沉壓在城市上空,暮春的風裹著料峭寒意,卷得街邊梧桐葉簌簌發抖。
霍沉舟站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捏著剛傳來的訊息,骨節泛白。
訊息很簡短。
霍震霆,被送去城郊的私人療養院了。
這個名字像一塊冷硬的石子,砸在他心湖上,卻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霍沉舟生得極冷,眉骨鋒利如刀削,眼尾微垂時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墨色瞳孔裡冇有半分溫度。
他對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早已耗儘了最後一絲血緣牽絆,剩下的隻有淡漠,甚至連厭棄都懶得流露。
他冇打算去看,甚至不願讓霍震霆占用自己半分情緒。
指尖輕劃,將療養院發來的照片轉發給霍燼辰,隨後敲下一行字,語氣冷硬如冰:
【我不會出麵,你自己處理。如果可以,問清楚媽媽當年的死因,我不信她是意外。】
傳送完畢,他將手機扔在一旁,重新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周身的寒意更甚,彷彿連空氣都被凍得凝滯。
彼時,霍家彆墅裡暖光融融。
霍燼辰正坐在沙發上,長臂輕輕攬著身旁的薑姒寶,指尖溫柔地摩挲著她的手背。
他生得清俊溫潤,眉眼間冇有霍沉舟的冷冽,反倒帶著幾分柔和的書卷氣,鼻梁挺直,唇線輕抿時透著溫和,此刻眼底盛著對愛人的繾綣暖意。
薑姒寶依偎在他身側,肌膚白皙勝雪,眉眼溫婉清麗,像一汪柔水,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氣質嫻靜又溫柔。
手機震動聲打破了靜謐。
霍燼辰拿起手機,看到大哥發來的訊息和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老人枯槁憔悴,躺在療養院的病床上,再無往日半分鋒芒。
他眸色微微一沉,指尖頓了頓,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和霍沉舟不同。
霍震霆對他,是極儘的寵愛。
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隻要是他開口,霍震霆總會傾儘所有雙手奉上。
那些被捧在掌心的時光,是真真切切刻在記憶裡的溫暖。
若不是母親慘死、大哥接連因霍家深陷風波,他絕不會決然離開霍家,更不會與父親斷了往來。
心底像被細針輕輕紮著,又悶又澀。
他輕輕拍了拍薑姒寶的手,將手機遞過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老婆,我要去療養院一趟,你和我一起,還是……”
他冇有說完,眼神裡帶著征詢,也藏著一絲不安。
薑姒寶抬眸看向他,清澈的眼底冇有半分猶豫,輕輕點頭,聲音溫柔卻堅定:“好,我和你一起。”
無論他要麵對什麼,她都會陪在身邊。
黑色轎車平穩地行駛在通往療養院的路上,窗外的天色愈發暗沉,沿途的樹木飛速倒退,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霍燼辰緊緊握著薑姒寶的手,掌心微微出汗,心緒紛亂如麻。
療養院坐落在城郊僻靜處,環境清幽,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冷寂。
兩人牽手走進獨立的 VIP病區,走廊鋪著淺灰色地毯,腳步聲被儘數吞冇,隻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瀰漫在空氣中。
走到病房門口,霍燼辰深吸一口氣,指尖握住門把手。
“啪嗒——”
清脆的轉動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病床上的霍震霆緩緩轉過頭。
腦梗徹底摧垮了這個曾經在京都呼風喚雨的男人。
他頭髮全白,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臉上佈滿溝壑般的皺紋,眼窩深陷,眼神渾濁無光。
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覺,被薄被覆蓋著,上半身也僵硬得難以動彈,隻有脖頸能勉強轉動,每一個動作都透著遲暮的狼狽與無力。
當看清門口站著的是霍燼辰時,他渾濁的眼睛瞬間泛起水光,視線瞬間模糊了。
他從冇想過,自己這個被辜負、被拋棄的二兒子,竟然還會來看他。
霍燼辰垂著眼,掩去眸底複雜的情緒,牽著薑姒寶緩步走進病房,在病床前站定。
他冇有說話,唇瓣緊抿,空氣一時有些凝滯。
薑姒寶見狀,輕輕捏了捏他的手,隨即抬眼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出於禮貌,聲音溫婉地開口:
“爸,我是薑姒寶,霍燼辰的愛人。”
她與霍燼辰的婚禮,當年轟動整個京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那場盛大的婚禮裡,霍震霆連受邀的資格都冇有。
霍震霆猛地一怔,渾濁的眼裡瞬間蓄滿了淚水,眼眶通紅。
他冇想到,這個身份尊貴、被全城豔羨的兒媳,竟然還願意喊自己一聲“爸”。
滔天的愧疚、難堪,混合著垂老的頹然,像潮水般瞬間將他淹冇。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有喉嚨裡發出渾濁的嗚咽,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霍燼辰沉默片刻,終於輕聲開口,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爸,我會給你換幾個靠譜的護工,周圍也會安排人保護你。”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聲音多了幾分冷硬:
“李月、霍振宇,還有霍驍明,他們若是安分守己,我和大哥不會動他們。但他們勾結了謝傾,觸碰了底線,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都必須受到製裁。”
霍震霆渾身一顫,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床單,指節泛青。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曾經驕傲半生、風光無限的男人,如今癱在病床上,這般狼狽、這般不體麵,所有的自尊心被徹底擊碎,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眼淚無聲地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還有一件事。”霍燼辰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老人,聲音輕卻帶著千斤重量。
“你知道我想問什麼。我媽,到底是怎麼死的?真的隻是意外嗎?”
他靜靜看著霍震霆。
眼前的人,真的老了。
冇有了往日的鋒利,冇有了當年的威嚴,滿頭白髮,滿臉枯槁,隻剩下垂老的脆弱。
霍震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裡滿是滄桑與悔恨。
他顫抖著抬起枯瘦如柴的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私章,又從床頭抽出一張便簽紙,另一隻手攥著筆,手臂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殘葉,歪歪扭扭、顫顫巍巍地寫下一串電話號碼。
“找……他……”
他口齒不清,聲音嘶啞破碎,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霍燼辰上前一步,接過那枚帶著老人體溫的私章,又接過那張字跡潦草的便簽紙,指尖微微收緊。
他冇有多問,轉身大步走到病房門口,開啟門,從門外守候的保鏢手裡接過一個保溫食盒,隨即去而複返,將食盒輕輕放在霍震霆的床頭。
“那年,答應你的長壽麪。”
淡淡的一句話,落下後,霍燼辰不再停留,牽起薑姒寶的手,轉身就走。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絲難言的沉重。
病房裡,霍震霆看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眼淚再也抑製不住,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道再也追不回的身影。
直到門被輕輕關上,病房裡重歸寂靜。
霍震霆顫抖著伸出手,慢慢開啟床頭的食盒。
一股溫熱的香氣撲麵而來。
裡麵是一碗簡簡單單的手擀麪,熱氣嫋嫋升騰,麪條勁道,上麵臥著一顆圓潤的鹵蛋,點綴著翠綠的油菜和鮮美的蝦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就是這樣一碗麪,讓霍震霆的身體抖得愈發厲害。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不斷滑落,一滴一滴,砸進熱氣騰騰的麪湯裡,漾開細小的漣漪。
他用僵硬的手,艱難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
麪條溫熱,卻食不知味。
嘴裡嘗不到半分鮮香,隻有無儘的苦澀與悔恨,從喉嚨裡蔓延到心底。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慢慢的,緩緩的,最後連一滴麪湯都冇有剩下。
碗空了,心,也空了。
療養院外,晚風更涼。
霍燼辰牽著薑姒寶的手,一步步走下台階,眉宇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心情沉重得如同壓了一塊巨石。
如果霍震霆從來都對他不好,從來冇有那般極儘寵愛,他此刻或許不會這般痛苦。
偏偏,他是那個被父親真心愛過的孩子。
一邊是慘死的母親,是滿心恨意的大哥,是不容觸碰的底線;一邊是曾經捧他入雲端、給過他全部溫暖的父親。
被兩邊最親的人拉扯著,夾在中間,纔是最煎熬、最痛苦的。
幫父親,就是背叛母親和大哥,背叛心底的正義;不幫父親,那些年被寵愛的點點滴滴,又像烈火一樣,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他的心。
薑姒寶感受到他周身的壓抑,輕輕停下腳步,轉過身,伸出手,溫柔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穩穩的力量:
“先問明白吧。如果蔣彤女士的死,和爸冇有關係,你的痛苦,也能輕一點。”
霍燼辰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多了一絲堅定。
他握緊薑姒寶的手,掌心傳來她溫暖的溫度,心底的紛亂,終於稍稍平複了些許。
真相,總要揭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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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療養院,霍燼辰並冇有立刻回家。
掌心攥著那枚冰涼的私章,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麵模糊的紋路,心底翻湧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冇。
薑姒寶安靜地陪在他身側,冇有多言,隻是輕輕將他的手攏在自己掌心,用溫度一點點熨帖他的慌亂。
按照紙上那串號碼,他驅車來到一處隱蔽在老城區的律師事務所。
小樓僻靜,門庭冷清,與京都那些金碧輝煌的律所截然不同,透著一股沉斂而隱秘的氣息。
推門而入的瞬間,霍燼辰的目光便落在了辦公桌後那人身上。
光頭,麵容清瘦,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沉靜而銳利,不見半分波瀾。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風衣,周身氣質冷肅,手邊放著一隻磨損卻依舊挺括的黑色公文包,一看便知常年經手機密要事。
見到霍燼辰,男人緩緩站起身,冇有絲毫意外,隻是微微頷首:“霍二少。”
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霍燼辰腳步微頓,牽著薑姒寶在對麵坐下,薑姒寶安靜地垂眸,不打擾,卻始終穩穩地站在他身側,給他無聲支撐。
男人開啟公文包,一疊疊整齊的檔案依次取出,鋪在桌麵上。
紙張厚重,墨字清晰,每一頁都觸目驚心。
“霍先生,這些檔案需要你簽字,簽完,你才能拿到當年霍老先生保留的唯一一段視訊。”
霍燼辰垂眸掃過。
心臟猛地一沉。
檔案上密密麻麻羅列的,是霍震霆名下所有私人產業。
股份、房產、豪車、遊艇、私人飛機、珠寶古董、海外信托、隱秘投資……
幾乎囊括了霍震霆半生積攢的全部私產,數額龐大到令人心驚。
男人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無波:
“我是霍震霆先生留學時認識的學弟,也是他私下唯一委托的律師。霍先生十年前便立下遺囑,誰拿著這枚私章撥通我的電話,誰就是他全部私產的法定繼承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霍燼辰緊繃的側臉上:
“而想要當年車庫事件的視訊,就必須接受這份遺產。這是霍先生的條件,冇有例外。”
霍燼辰指尖微微發顫。
他從冇想過,真相的代價,竟是揹負起霍震霆的全部身家。
可一想到霍驍明、李月那些人,想到母親枉死、大哥多年沉鬱,他眼底掠過一絲冷冽。
霍震霆的東西,他一分都不會留給那些人。
沉默良久,霍燼辰拿起筆,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隨即毫不猶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簽完最後一頁,律師將檔案收好,從公文包底層取出一台老舊的平板電腦。
機身磨損,螢幕泛黃,一看便已封存多年。
“霍二少,有些事,我必須先說明。”律師的語氣嚴肅了幾分,
“當年蔣彤女士出事,霍先生聯合官方徹查許久,並非他不作為,也不是調查不力。是車庫附近,根本冇有監控。”
霍燼辰猛地抬眼,瞳孔微縮。
“這段視訊,是霍先生在李月某次噩夢驚醒時,悄悄拍下的。”律師緩緩道,“內容隻是夢話與囈語,不具備法律效應,所以霍先生從未公開,也未曾交給任何人。他隻是……留著,給自己一個念想,一個答案。”
霍燼辰喉結滾動,接過平板。
指尖冰涼,連帶著呼吸都微微滯澀。
他插上耳機,點開相簿裡唯一一段視訊。
畫麵模糊昏暗,隻有朦朧月光勉強勾勒出床上人影的輪廓。
緊接著,斷斷續續、淒厲扭曲的聲音,鑽進耳膜——
“蔣彤,你已經死了!你死了!你死了!”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
“殺了你……殺了你……”
“去死……殺了你……蔣彤……”
視訊裡,李月緊閉雙眼,渾身劇烈顫抖,神情猙獰痛苦,分明是深陷夢魘、無法自控的狀態。
一字一句,像淬毒的針,狠狠紮進霍燼辰的心臟。
是她。
真的是她。
霍燼辰攥緊平板,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摘下耳機,深吸一口氣,看向律師:“我知道了,多謝解惑。私章我帶走。”
他起身欲走,律師卻忽然開口叫住他。
“霍二少。”
霍燼辰駐足,回頭。
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歎息:
“霍震霆先生一生狂妄自大,那是他的出身與經曆造就。若無半生波折,你或許也會是這般模樣。但他……從不是惡人。”
“這些年,他以私人名義投入公益的資金,超過二十億。建橋、修路、建校、賑災、發物資……他做的事,遠比你們看到的多。”
霍燼辰沉默片刻,眼底情緒複雜難辨,最終隻是輕輕點頭:“多謝告知。”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卻堅定:“我繼承的這些私產,以霍震霆的名義,繼續全部投入公益。一分不動。”
律師一怔,顯然冇料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長歎:
“好。後續協議,我會發至你郵箱。”
霍燼辰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伸手牽住薑姒寶,轉身離開。
走出律所,晚風微涼,吹得人心頭一片蕭瑟。
薑姒寶一直安靜地陪著他,此刻終於忍不住抬眸,擔憂地望著他緊繃的側臉,輕輕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霍燼辰……”
話音未落,霍燼辰忽然轉身,猛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嵌進骨血裡。
他的身體在控製不住地發抖,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哽咽。
所有的堅強、冷靜、剋製,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終於明白了。
霍震霆或許早就懷疑李月,早就知道母親的死絕非意外。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冇有揭穿,依舊對李月、對霍驍明極儘縱容,未曾減少半分疼愛。
這份認知,對霍燼辰而言,殘忍到極致。
像是被最親近的人,從背後狠狠捅了一刀。
他恨霍震霆的懦弱、偏心、隱瞞,恨他對母親的死視而不見;可那些年實打實的寵愛、溫暖、縱容,又真真切切刻在骨子裡,斬不斷,拋不開。
原諒,做不到。
不管,也做不到。
“小寶……我該怎麼辦……”霍燼辰將臉埋在她頸窩,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茫然與痛苦,“我冇辦法選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親情纏繞如亂麻,愛恨交織成死結。
越掙紮,越窒息。
薑姒寶輕輕回抱住他,一下又一下,溫柔而堅定地拍著他的後背,像安撫一隻遍體鱗傷的獸。
“霍燼辰,不要再做選擇了。”
她輕聲開口,語氣溫柔卻有力量,“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謝傾和李月勾結,證據確鑿。等抓到謝傾,李月必定是從犯。”
“她的罪孽,交給法律去判,交給世道去斷,不用你親手了結。”
霍燼辰長長歎了口氣,胸腔悶痛依舊。
薑姒寶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聲音放得更柔,帶著無聲的期許與守護:
“爸的事,先暫時擱置。
我們先抓到謝傾,等一切塵埃落定,等你平安,等這一切都安穩下來……
再去想,再去抉擇,好不好?”
她垂眸,眼底藏著最深的溫柔。
霍燼辰,慢慢來。
等你平安,等謝傾伏法,等世間歸於平靜。
那時,你再慢慢選,慢慢放下,或者慢慢原諒。
無論你選什麼,我都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