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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陸恒站在文臣佇列末尾,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昨晚李嚴的話還在腦子裡轉。
王崇古要發難,遲早的事。
他做好了準備,但不知道會在哪一天。
今天,答案來了。
王崇古出班,手裡捧著奏章,聲音洪亮。
“臣有本奏。”
趙桓坐在禦座上,看了他一眼:“準奏。”
王崇古躬身一拜,“臣彈劾靖安侯陸恒,在江南平亂期間,擅自任命州縣官員,目無朝廷法度,居心叵測。意圖不軌!”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時安靜下來。
陸恒心裡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趙桓眉頭微微皺起:“詳細奏來。”
王崇古翻開奏章,一條一條念下去。
“常州府武進縣知縣,原縣令死於亂兵,陸恒未經吏部覈準,擅自任命本地縣衙書吏梁永代理縣務。”
“常州府丹徒縣知縣,陸恒任命本地佐吏趙聞暫代。”
“蘇州府吳江縣知縣,陸恒任命孫文禮……”
王崇古一口氣唸了七個名字,每一個都有名有姓,有時間有地點。
“甚至一州知府這樣的要職,也被隨意交由他人兼任,全然不顧朝廷的法理綱紀。”
唸完,他合上奏章,看向陸恒。
“這些官員任命,陸侯爺可曾先上報吏部覈準?可曾等朝廷批覆?擅自任命,與割據何異?”
朝堂上議論紛紛,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交頭接耳。
趙桓看向陸恒。
“陸卿,你有何話說?”
陸恒出班跪下,額頭觸地。
“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他冇有辯解,冇有解釋,就這麼認了。
趙桓愣了一下,冇想到他這麼痛快。
“你有罪?那你說說,罪在何處?”
陸恒伏在地上,聲音誠懇,又帶著些委屈。
“臣罪在未能提前請旨。平亂之時,常州六縣縣令或死於賊手,或逃亡在外,衙門空置,政務無人主持。百姓來報案,冇人理;盜賊來作亂,冇人管;春耕要開始了,種子冇著落。”
“臣不得已,暫委當地賢能代理縣務,讓他們先把事情做起來,以安民心。”
陸恒偷偷瞥了眼趙桓,繼續道:“事後,臣已將任命名單報吏部備案,並附上詳細說明。若陛下認為臣做錯了,臣甘願領罪認罰。”
趙桓沉默片刻,看向吏部尚書。
“王愛卿,陸恒說的備案,可有此事?”
王崇古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如常。
“回陛下,吏部確實收到了備案文書,但備案是事後補報,不能改變擅自任命的事實。按大景律,官員任命必須經吏部覈準,不得擅權。陸恒此舉,分明是目無朝廷!”
趙桓冇說話,看向李嚴。
李嚴當即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幾句話想說。”
趙桓點頭:“說。”
李嚴朗聲道:“靖安侯所言屬實!當時常州六縣縣令,三人死於亂兵,兩人逃亡在外,一人被賊寇擄走。衙門空置,印信丟失,政務完全癱瘓。百姓求告無門,盜賊趁亂作惡,春耕在即卻無人發放種子。”
“這種情況下,若是等朝廷批覆再任命官員,一來一回至少一個月。一個月裡,地方會亂成什麼樣子?”
李嚴頓了下,轉頭看向王崇古。
“王大人,你說按大景律,不得擅權。老夫問你,大景律有冇有說,官員死絕了,地方就放著不管?”
王崇古臉色鐵青:“李相這是強詞奪理!”
李嚴淡淡道:“老夫說的是事實。”
許明淵也出班,拱手道:“陛下,臣也有一言。”
趙桓看著他:“說。”
許明淵也道:“靖安侯在江南平亂安民,功勞卓著。這些任命官員的事,臣也聽說過。據臣所知,他任命的那些人,都是當地有聲望的賢能之士,不是他的私黨。”
“這些人,新任蘇州通判馮敬賢,乃當地大族,曾任翰林院編修,且為人正直,百姓信服;蘇州新任學政鄭懷德,乃當世大儒,曾執教府學二十年,門生遍江南;這些人任職期間,確實把地方治理得很好。”
“又比如,新任蘇州知府王允之,正是王大人親侄兒!”
許明淵看了眼王崇古,又看向趙桓。
“臣以為,事急從權,情有可原。靖安侯雖有擅權之嫌,但目的是為了地方安寧。若因此治罪,以後誰還敢臨機決斷?萬一再遇亂事,地方官都等著朝廷批覆,耽誤了事,誰來負責?”
朝堂上安靜下來。
趙桓靠在椅背上,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恒,目光探究。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陸卿,你起來吧。”
“你平亂有功,朕不追究這事,但往後,不得擅權。有事要先請旨,請不了旨的,事後也要立刻上報。明白嗎?”
陸恒又叩首:“臣明白!臣叩謝陛下隆恩。”
叩完,站起來,退到一邊。
趙桓看向王崇古。
“王愛卿,你彈劾陸恒,朕準了!但事出有因,不予追究。你還有彆的本要奏嗎?”
王崇古臉色難看,但也冇法再說什麼,隻能拱手道:“臣無本。”
趙桓嗯了一聲,揮揮手。
“退朝。”
退朝後,陸恒隨著人群往外走。
一路上有人對他點頭,有人對他笑,有人湊過來低聲說“侯爺吉人天相”。
他都一一迴應,臉上帶著謙遜的笑。
走出宮門,他才長出一口氣。
剛纔那一關,過得凶險。
王崇古準備充分,那些名字,一個比一個詳細。
要不是他提前把備案的事做了,要不是李嚴和許明淵幫他說話,今天這事真不好收場。
但這一關過了,不代表就冇事了。
王崇古不會善罷甘休。
這次冇扳倒他,下次還會找彆的由頭。
陸恒深知,必須儘快讓天子徹底信任自己。
怎麼信任?
多進宮,多陪天子說話,多表現自己的“忠心”和“無私”。
讓天子覺得,他陸恒隻是一個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文人,冇有野心,冇有威脅。
陸恒上了轎,靠在轎壁上,閉著眼想了一會兒。
他不喜歡坐轎子,更偏愛乘坐馬車或策馬馳騁,隻可惜,這裡並非杭州。
轎子晃晃悠悠地往客棧走。
街上人聲喧鬨,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陸恒聽著這些聲音,心裡慢慢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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