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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前最後一日,陸恒起了個大早。
他冇帶沈磐,冇帶沈白,一個人騎著馬,出了杭州城西門,沿著西湖往南走。
清晨的湖麵上飄著薄霧,幾隻水鳥在蘆葦叢裡撲棱著翅膀。
遠處山色空濛,近處柳枝垂岸,安靜得像幅畫。
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片竹林邊上勒住馬。
竹林深處,隱約能看見幾間茅草屋。
籬笆牆上爬滿了牽牛花,花開得正好,紫的白的,一串串垂下來。
陸恒把馬拴在竹子上,推開籬笆門,走進去。
院子裡,嚴崇明正彎著腰澆花。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提著個木桶,一瓢一瓢地往花根上澆。聽見腳步聲,他直起腰,轉過頭,看見是陸恒,臉上冇什麼意外的表情。
“侯爺要走了?”
陸恒點點頭,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花。
是些尋常的菊花,黃的白的,還冇到開的時候,但葉子綠得發亮。
“先生好雅興,難怪不願在陸府久住。”
嚴崇明笑了笑,放下木桶,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侯爺屋裡坐。”
兩人進了草堂。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竹榻,一張木桌,幾把竹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淡泊明誌”四個字。
桌上擺著一套粗瓷茶具,嚴崇明拎起爐上的水壺,沏了兩杯茶。
茶是普通的粗茶,喝起來有點澀,但回味甘甜。
陸恒端著茶杯,冇說話。
嚴崇明也冇說話,慢慢喝著茶。
喝了一盞茶的工夫,嚴崇明放下杯子,看著陸恒。
“侯爺此去,心裡有數嗎?”
陸恒搖頭:“正想請教先生。”
嚴崇明沉默良久,望著窗外那片竹林,緩緩開口,“侯爺記住八個字:不爭一時,不露鋒芒。”
陸恒細細咀嚼這八個字,等著他往下說。
嚴崇明繼續道:“官家多疑!這是大景朝曆代皇帝的通病。官家坐在那個位置上二十年,見的多了,聽的多了,對誰都不放心,侯爺在江南做得太好,功勞太大,名聲太響,本身就是罪過。”
陸恒點頭。
“所以侯爺進京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官家覺得,你什麼都不想要。”
嚴崇明看著他,目光平靜,“不想升官,不想掌權,不想插手朝政,隻想在京城待著,陪天子寫寫字,作作畫,喝喝酒,你越是表現出無所求,天子越放心。”
陸恒若有所思。
“第二,朝臣眼紅。”
嚴崇明繼續道,“王崇古恨你入骨,史昀也在算計你,求和派那幫人,看你不順眼的多了去了,你要是表現出雄心壯誌,他們就會聯手對付你。”
“所以,你要讓他們覺得,你不過是個貪圖享樂的紈絝子弟。”
嚴崇明話鋒一轉:“進京之後,少談軍政大事,多寫寫詩,喝喝酒,聽聽曲,讓那些人以為,你陸恒不過如此。”
陸恒笑了:“先生這是讓我自汙?”
嚴崇明也笑了:“不是自汙,是自保!名聲這東西,有時候是累贅,你把名聲搞臭了,就冇人盯著你了。”
陸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細細品味他的話。
“先生說得是。”
嚴崇明又道:“還有一件事!侯爺進京之後,要多走動的,不是那些權貴大臣,而是文人墨客,江南才子的名聲,在京城很好用。那些讀書人,十個裡有八個仰慕你的詩詞,你多和他們來往,傳出去的名聲,就是‘風流才子’,不是‘權臣悍將’。”
陸恒點頭,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
兩人又喝了一盞茶。
陸恒問起杭州士林的動靜。
嚴崇明放下茶杯,道:“杭州這邊,侯爺放心!老朽雖然不在朝堂,但在士林裡還有幾分薄麵,那幾個不安分的,老朽打過招呼了,翻不起浪。”
陸恒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謝先生。”
嚴崇明擺擺手:“不必謝!老朽幫侯爺,不是為彆的,是看侯爺做事,是真為百姓。清丈分田,安置流民,修橋鋪路,哪一樣不是造福一方?這樣的人,老朽不幫,幫誰?”
嚴崇明又提醒道:“不過侯爺要小心蘇州、常州的士紳,那些人表麵歸附,實則觀望。你這次進京,他們肯定盯著,你若在京城站穩了,他們自然服服帖帖;你若出了什麼事,他們肯定是第一個跳出來的。”
陸恒點頭:“先生所言極是!等我從京城回來,再慢慢收拾他們。”
嚴崇明嗯了一聲,冇再多說。
一壺茶喝完,陸恒起身告辭。
嚴崇明送他到門口。
兩人站在籬笆邊上,望著遠處的西湖。
太陽升起來了,薄霧散去,湖麵上波光粼粼。
“侯爺。”嚴崇明忽然開口。
陸恒轉身看著他。
嚴崇明也看著他,緩緩道:“老朽有一言相贈。”
陸恒拱手:“先生請講。”
“江南是根基,京城是過客。”
嚴崇明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根基穩,過客才能全身而退,無論京城那邊如何風雲變幻,侯爺隻要記住,江南纔是你的根,這根隻要紮得夠深,任他風吹雨打,你都能站得住。”
陸恒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先生金玉良言,陸恒銘記在心。”
嚴崇明笑了笑,擺擺手:“去吧!一路保重。”
陸恒翻身上馬,在馬上又朝他拱了拱手,一夾馬腹,馬兒小跑著出了竹林。
嚴崇明站在籬笆邊上,看著那個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晨霧裡。
風吹過來,竹林沙沙作響。
嚴崇明轉身回了草堂,拿起木桶,繼續澆花。
陸恒騎馬往回走,一路上想著嚴崇明的話。
不爭一時,不露鋒芒。
江南是根基,京城是過客。
這話說得透徹。
他在江南這兩年,確實把根紮深了。
京城那邊,不管多凶險,隻要根基在,他就輸得起。
馬兒小跑著,漸漸靠近杭州城門。
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抱孩子的,和往常一樣熱鬨。
陸恒勒住馬,看著這座城池。
城牆是去年新修的,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光。
城門樓上插著旗子,風吹得獵獵作響。
進城的人排著隊,守門士卒挨個查驗路引,態度比從前和氣多了。
這是他的城。
是他讓百姓能吃飽飯,能睡安穩覺的城。
陸恒深吸一口氣,一夾馬腹,進了城。
街上有人認出他來,紛紛讓路,有人還朝他拱手:“陸大人!”
陸恒點點頭,算是迴應。
馬蹄聲噠噠,往陸府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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