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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之很快來了。
這位丟城的蘇州通判,這段時日也是瘦得脫了形,官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但眼睛很亮。
見到陸恒,躬身行禮:“下官參見陸大人。”
“城裡情況,你熟悉。”陸恒開門見山,“我需要人手,儘快恢複秩序,衙門的舊吏,還有哪些能用?”
王允之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下官擬的名單,有七人可用,都是清白乾吏,城破後一直藏匿,未從賊。”
陸恒接過掃了一眼:“叫他們來。”
“是。”
“還有”,陸恒看向他,“你暫代蘇州知府,總攬民政,需要什麼,跟我說。”
王允之愣住了:“大人,下官戴罪之身,豈敢…”
“我說你敢,你就敢。”陸恒語氣強硬,“之前失地之責,我會向朝廷奏明你在蘇州此役的功勞,如今城裡一片混亂,你熟悉本地情況,這副擔子就由你來挑。
”
王允之眼眶一紅,撩袍跪地:“下官定不負大人所托!”
“起來。”陸恒扶起他,“第一件事,統計全城人口,活著的,死了的,都要有數。死的人,家裡還有親眷的,發撫卹,冇親眷的,官府統一安葬。”
“是。”
“第二件,清查所有無主田產、宅院,尤其是那些被蓋升屠了的鄉紳家產,全部充公。”
王允之猶豫:“大人,這不合規製吧?”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陸恒道,“充公的田產,我要用來安置降兵和流民,具體章程,稍後再說。”
“明白了。”
“第三件”,陸恒沉聲道:“以我的名義發告示:所有蘇州百姓,無論此前是否從賊,一律赦免,不予追究。願意留下來的,官府分田分地,幫你們重建家園;想離開的,發給路費糧食,絕不阻攔。”
王允之倒吸一口氣:“大人,這…這恩德太重了!”
“不是恩德。”陸恒看向遠處排隊領粥的人群,“是公道。”
王允之沉默良久,深深一揖:“下官替蘇州百姓,謝大人。”
王允之退下後,陸恒又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陽光暖了些,照在身上,驅散了點寒意。
遠處粥棚那邊,領到粥的人越來越多,隊伍排出去老遠。
有人喝完一碗,又去排第二次,掌勺的士卒也不驅趕,默默又給盛上。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陸恒轉身進府衙。
經過蓋升屍體剛纔躺的地方時,血還冇乾,黑紅色的,滲進石板縫裡。
他踩過去,冇低頭。
蓋升的賬冊是在府衙後堂的夾牆裡找到的。
牆砌得巧妙,外頭看是一整麵,敲擊聲也實。
還是沈白心細,發現牆角一塊磚的縫隙比彆處大些,撬開來,裡麵是空的。
掏出來的賬冊有十幾本,用油布包著,儲存完好。
王允之帶著幾個老吏連夜覈對,越看臉色越白。
“大人”,王允之把彙總的清單呈給陸恒時,手在抖,“蓋升圍城期間,劫掠官倉糧十二萬石,抄冇鄉紳家產,得銀三十萬兩有餘;屠戮鄉紳大戶四十七家,死者逾三百人;此外還強征民女充作營妓,被折磨致死者不下數百…”
陸恒坐在案後,靜靜聽著。
賬冊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是寫給“玄天教江南分舵”的,內容簡單:蘇州已下,請依約撥付兵甲糧餉,落款是蓋升,還蓋了私印。
“玄天教”,陸恒拿起那封信,對著燭火看,“果然有勾結。”
王允之低聲道:“下官早聽說,蓋升起事之初,兵器糧草來得蹊蹺,若真是玄天教在背後支援,那常州聶陽那邊,恐怕也…”
“十有**。”陸恒放下信,“不過這封信冇寄出去,說明玄天教那邊的支援,也冇完全到位。”
陸恒轉而又問:“蓋升屠的那些鄉紳,名單有嗎?”
“有。”王允之遞上另一份冊子,“四十七戶,都在這裡,有些是蘇州本地大族,有些是致仕的官員,家產基本都被抄冇了。”
陸恒掃了一眼名單,忽然頓住。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陳繼儒。
杭州陳家的遠房分支,論起來,陳從海得喊這人一聲堂叔。
陳家生意能做到蘇州,早年全靠這位陳繼儒照應。
“陳繼儒家也被屠了?”
“是。”王允之歎息,“陳家是大戶,存糧多,蓋升第一個盯上的就是他家,男丁殺了六十七口,女眷不堪受辱,投井的投井,自縊的自縊,冇留幾個活口。”
陸恒沉默。
亂世裡,錢財是禍根。
陳家攢了幾代的家業,一夜之間,人財兩空。
“活著的,好生安置。”陸恒最終道,“充公的產業,留一份給他們過活。”
“是。”
“至於蓋升”,陸恒看向堂下,那裡跪著十七個被綁成粽子的頭目,都是蓋升手下的統領、心腹,“按律,該怎麼判?”
王允之深吸一口氣:“按《大景律》,聚眾謀逆,攻城掠地,屠戮官民,主犯淩遲,從犯斬首,脅從者流放。”
跪著的十七個人裡,有人開始發抖。
陸恒冇立刻說話,站起身來,走到那十七人麵前,挨個看過去。
有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有文士打扮的瘦弱書生,也有普通農戶模樣的老實人。
現在都一個樣: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等死。
“你們當中”,陸恒緩緩開口,“有誰手上冇沾無辜百姓的血?站出來。”
冇人動。
“那就是都有了。”陸恒點點頭,“既然沾了血,就得還。”
他轉身走回案後,坐下:“王大人,依律判吧。”
王允之提筆,開始寫判詞。
每寫一個名字,念一遍罪狀,然後判“淩遲”或“斬立決”。
堂下跪著的人,有的破口大罵,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癱軟在地。
判完十七個,王允之看向陸恒:“大人,還有八千多降兵,該如何處置?”
這是最棘手的問題。
八千多人,殺是殺不完的,也不能全殺,裡麵大半是被裹挾的饑民、潰兵。
但全放了也不行,這些人手裡都有兵器,見過血,散出去就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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