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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剛散,眾人見欽差大人有興致,便更加賣力地湊趣奉承。
許明淵似乎也徹底放鬆下來,與眾人談笑風生,甚至還即興作了兩首詠荷的詩,引得滿座文官齊聲叫好。
陸恒冷眼旁觀,心中瞭然。
這位許大學士,要的是麵子,是排場,是那種被眾星捧月、才華被認可的感覺。
貪財好色?或許有,但那不是首要的。他
首要的,是享受這種掌控一切,被人仰視的滋味。
宴席持續到亥時初刻,方纔儘歡而散。
許明淵略有醉意,在侍從的攙扶下起身。
陸恒連忙上前:“大人,下官護送您回驛館歇息。”
許明淵擺擺手:“不必勞煩陸巡使,本官自行回去即可。”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
陸恒堅持,又低聲道,“況且,趙姑娘對大人才學仰慕不已,方纔私下懇求下官,想向大人請教詩詞之道。”
陸恒有些為難道:“下官見她一片誠心,便鬥膽將她請至驛館外等候,不知大人可否撥冗指點一二?”
許明淵腳步一頓,側頭看了陸恒一眼,眼神裡有酒意,也有深意。
“請教詩詞?”
許明淵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戲謔:“陸巡使,你可是名動江南的‘瀟湘子’,寫出《水調歌頭》的才子,有你在,她何須向本官請教?”
陸恒麵不改色,躬身道:“大人說笑了!下官那些俚俗之作,不過是偶得天成,豈敢與大人經年苦讀、學貫古今的深厚造詣相比?”
“趙姑娘是真心仰慕大人學問,下官亦覺,唯有大人這般真正的文壇泰鬥,才配指點於她。”
這一番話說得誠懇無比,馬屁拍得滴水不漏。
許明淵聽了,臉上的笑意加深,顯然極為受用。
他拍了拍陸恒的肩膀:“陸巡使,不僅會辦事,也會說話,罷了,既然她有此心,本官便見見,走吧。”
“大人請。”陸恒暗暗鬆了口氣,示意沈淵和沈磐跟上。
一行人出了雲鶴間,乘轎往城東的欽差驛館行去。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隻有更夫梆子的迴響。
陸恒騎馬跟在許明淵的轎旁,沈淵和沈磐一左一右護衛。
到了驛館門口,轎子停下。
許明淵下轎,果然看見趙萱萱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隻帶了一個小丫鬟,正靜靜地站在驛館門外的燈籠下。
燈火映照著她姣好的側臉,比跳舞時更多了幾分清麗婉約。
見到許明淵,趙萱萱上前盈盈一拜,姿態優雅,眼神清澈,全無風塵之氣:“民女趙萱萱,冒昧打擾大人清靜,還請大人恕罪。”
許明淵打量著她,點了點頭:“無妨!夜已深,外麵不便,進去說吧。”
說罷,當先走入驛館。
趙萱萱看了陸恒一眼,陸恒微微頷首。
趙萱萱才帶著丫鬟,低頭跟了進去。
陸恒送到門口,並未進去,隻是躬身道:“大人早些安歇,下官明日再來拜見。”
許明淵擺擺手,示意知道了。
陸恒轉身,正準備離開,卻聽見許明淵忽然“咦”了一聲。
陸恒回頭,隻見許明淵站在驛館門內的台階上,目光正落在自己身後的沈淵身上,眉頭微蹙,似乎有些疑惑。
“這位是…”許明淵指著沈淵。
陸恒心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回大人,這是下官的貼身護衛,沈淵。”
“沈淵?”
許明淵念著這個名字,目光在沈淵低垂的臉上仔細打量著,尤其是他那條微跛的腿,“本官看你有些麵善,你父母是何處人氏?家中還有何人?”
沈淵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抬起頭,帽簷下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一種屬於孤兒的麻木和恭順:“回大人話,小人自幼父母雙亡,流落街頭,幸得公子收留,纔有口飯吃,至於父母籍貫,小人實在不知。”
許明淵“哦”了一聲,眼神裡的疑惑並未散去,反而更深了。
許明淵又盯著沈淵看了幾眼,尤其是沈淵的眉眼輪廓,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低聲道:“許是老夫眼花了,你這孩子,長得倒有幾分像本官一位故人,尤其是這眉眼…”
“可惜,他一家早就…”
許明淵冇有說下去,隻是歎了口氣,擺擺手,“罷了,罷了,陸巡使,回吧。”
“下官告退。”陸恒躬身,帶著沈淵沈磐快步離開。
走出驛館所在的街巷,沈磐忍不住甕聲甕氣地嘟囔起來:“這欽差,剛上岸看著人模人樣,原來也不是什麼好官,讀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好色之徒!”
“閉嘴!”
陸恒低聲喝斥,看了看四周無人,才沉聲道,“你懂什麼?許明淵是陛下心腹,文淵閣大學士,真正的讀書人。”
“讀書人的弱點是什麼?”
“是虛名,是麵子,喜歡人誇他才學,喜歡那種被仰望的感覺。”
“書裡說的‘黃金屋’、‘顏如玉’,咱們都給他安排齊全了,他自然舒坦,隻要他舒坦了,咱們在杭州做的事,他回京的奏章裡,就能多美言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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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嗎?”陸恒看了眼沈磐一臉恍惚的樣子,搖了搖頭。
沈磐撓撓頭,似懂非懂,但還是閉上了嘴。
陸恒忽而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沈淵。
藉著街邊店鋪門縫裡透出的微弱燈火,陸恒看到沈淵緊抿著嘴唇,臉色在陰影裡有些發白,眼眶似乎有些泛紅。
“沈淵”
陸恒放緩了聲音,“你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沈淵猛地回過神,低下頭,聲音有些沙啞:“冇…冇什麼,公子!許是…許是夜裡風大,吹得眼睛有些難受。”
陸恒看著沈淵微微顫抖的肩膀,心中疑竇叢生。
沈淵向來機敏沉穩,今日卻如此失態,尤其是許明淵問起他身世之後。
那許明淵說的“故人”,是誰?
陸恒冇有再追問,隻是拍了拍沈淵的肩膀:“累了就回去早點歇著,明日你若不自在,便不必隨我去見許明淵了。”
“不!”
沈淵忽然抬頭,聲音有些急促,隨即又意識到失態,壓下情緒,低聲道,“護衛公子,是小人的職責,小人無妨。”
陸恒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隨你吧!回聽雪閣。”
三人默然前行,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夜色濃重,將每個人的心思,都掩埋其中。
而驛館之內,許明淵揮退了其他侍從,隻留趙萱萱在書房。
他坐在書案後,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卻微微蹙起。
“沈淵?”
“李家真的死絕了嗎?”
許明淵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似是追憶,似是疑惑,又似有一絲極淡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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