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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雨勢稍歇。
杭州城大小糧鋪前擠滿了人,糧價已漲至平日五倍,且限量購買。
街頭巷尾,到處是議論洪水、擔心饑荒的百姓。
知府衙門,趙端和周崇易忙得焦頭爛額。
各縣報上來的災情預估堆積如山,要求撥糧賑災的文書雪片般飛來。
“不能再等了。”趙端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必須開倉放糧,平抑物價。”
周崇易搖頭:“倉裡還有多少糧?去年存下的十五萬石,已被徐謙調走十萬石,剩下的要備荒,要支應衙門開銷,要維持杭州穩定,能動的不足一萬石。”
“可百姓要吃飯!”
“百姓要吃飯,徐謙更要政績。”
周崇易冷笑,“你信不信,我們現在開倉,明天轉運使衙門就會來接管?”
趙端沉默。
正在此時,衙役來報:“陸大人求見。”
陸恒一身青衫,從容入內,外間的混亂就像與他無關。
“下官是來送糧的。”
陸恒開門見山,“五萬石糧食已備好,另外,下官還想請兩位大人聯合江南大小官員,聯名上書,奏請朝廷允許杭州自籌糧草,就地賑濟災民。”
周崇易與陸恒對視一眼,二人心照不宣。
“自籌糧草?”趙端緩緩道,“陸大人有何高見?”
陸恒走到地圖前,“江南若能自行賑濟南下災民,穩住局勢,甚至還能給予北方一定軍資支援,便是大功一件。”
趙端皺眉:“可朝廷已下詔,由轉運使衙門統管賑災之事。”
“不管何種形式,朝廷要的從來都隻是江南不亂。”
陸恒道,“若江南因糧儘生亂,百萬饑民變成暴民,及時北地收複又有何用?不如退而求其次,保江南,安災民,徐徐圖之。”
周崇易眼睛微亮:“你是說以賑災之名,行囤糧之實?”
“是自救,也是救民。”
陸恒正色道,“下官願捐糧五萬石,用於杭州本地賑濟,也請兩位大人出麵,號召杭州士紳商賈共襄義舉,糧由我們瀟湘商盟籌,災由我們救,功先讓徐謙去領。”
趙端沉吟良久,緩緩點頭:“此事可行,但徐謙那邊…”
“可由趙大人去說。”
陸恒微笑,“徐大人現在最缺的,是糧草充足的政績,我們替他籌糧,替他賑災,他隻需上奏朝廷時多寫幾筆,何樂而不為?”
三人又商議片刻,定下細則:由知府衙門和轉運使衙門聯名發募捐令,號召杭州各界捐糧捐銀;所籌物資,三成運往北地軍中,七成留在江南賑災,且賬目公開,接受監督。
臨彆時,陸恒忽然道:“還有一事,下官想請兩位大人聯名保舉一人。”
“何人”,趙端問道。
“錢塘縣令,鄭遠圖”,陸恒回道:“可保舉鄭遠圖為此次杭州賑災的監察使,監察杭州各縣賑災事宜,嚴查貪墨不法。”
“鄭遠圖做事,向來剛正果決,此人可用”,周崇易隨之稱讚一句。
趙端這才點頭應允。
三日後的清晨,轉運使衙門外。
門前廣場上已聚集了數百先至的災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在細雨中蜷縮成一團團灰暗的影子。
衙門硃紅大門緊閉,一群衙役立在門外,持棍列隊,神色緊張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對麵的望江樓三層雅閣,窗戶正對轉運使衙門硃紅大門,此刻已被推開半扇。
陸恒、陳從海、周永、錢盛四人憑欄而望,桌上茶點未動。
陳從海端茶的手頓了頓:“陸大人這一步,險啊!”
“陳家主以為,徐謙若是得了勢,會如何對待瀟湘商盟?”
陸恒不答反問,夾了一筷龍井蝦仁,神態悠閒,“周家主,你應該知道徐謙去年從鹽稅中貪了多少?”
周永撚鬚:“怕是不下三十萬兩。
“三十七萬。”
陸恒報出數字,“這還隻是鹽稅,漕糧、市舶、織造,林林總總,他每年從江南颳走的銀子,夠養十萬大軍打一兩年仗了。”
“若是徐謙這次得勢,掌控杭州各處商業,他的盤剝怕是比當年鹽稅還要狠上三分。”陸恒放下筷子,端起杯子,抿了口。
“這老狗!”
錢盛啐了一口,說話也直接:“陸大人有話直說,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陸恒走到窗戶前,聽著樓下災民的嗚咽聲,沉聲道:“諸位請看,今日是數百,明日便是數千,後日可能是數萬,徐謙要我們開倉,我們若是開了,請問糧從何來?”
“若開了倉,今日賑出去一萬石,明日徐謙就能讓我們再出兩萬石,直到商盟血枯而亡。”
陸恒轉身,目光掃過三人:“若不開,災民餓死城外,禦史彈劾的摺子會堆滿禦案,罪名便是‘杭州豪商囤積居奇、見死不救’,屆時徐謙派兵接管各位的糧倉和產業,名正言順。”
陳從海臉色發白:“這是死局?”
“死局可破,隻需一子。”
陸恒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推至桌中,“這是轉運使衙門在江南各處義倉的賬目副本,賬目上應存糧一百二十萬石,實存不到二十萬石,一百多萬石的虧空,糧食去了哪兒?”
周永倒抽一口涼氣。
錢盛眼中精光閃動:“陸大人的意思是…”
“災民要吃飯,朝廷要追責,徐謙要麼自己吐出私吞的糧,要麼就得找個替罪羊。”陸恒緩緩道,“誰手裡有糧,誰就是羊。”
陳從海終於明白:“所以我們要讓全杭州知道,我們有糧,但糧在該在的地方。”
“正是。”
陸恒合上冊子,“今日請三位來,是要借諸位的口,傳一句話出去,瀟湘商盟已籌糧二十萬石,但此乃軍糧,無樞密院批文、巡撫使衙門調令,一粒不動;至於災民的救命糧,當由轉運使衙門義倉出,此乃朝廷法度。”
錢盛擊掌:“妙!逼徐謙亮底牌!”
“所以今日,不是我們逼他,是杭州百姓在逼他。”
陸恒看著樓下那些災民,瞧見一個婦人抱著嬰兒,孩子餓得連哭的力氣都冇有,隻張著嘴無聲地抽氣,不由冷冷道:“他吃肉,總得讓百姓喝口湯。”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傳來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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