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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晌午,陸恒正在後堂與潘美派來的信使商議伏虎城防務,沈淵匆匆進來,附耳低語:“公子,轉運使衙門來人了。”
陸恒眉梢微動:“誰?”
“轉運判官李惟青。”
沈淵聲音壓得更低,“隻帶了兩名隨從,便服而來,說是路過,順便拜訪。”
“路過?”
陸恒唇角勾起一絲冷笑,這是徐謙派來探路的先鋒。
“請到花廳。”
陸恒起身整了整官服,“上好茶。”
花廳內,李惟青已端坐客位。
他年約三十有餘,麵容白淨,三縷長鬚,一身靛藍儒衫,看起來更像書院先生,而非掌管江南漕運錢糧的實權官員。
見陸恒進來,李惟青起身拱手,笑容溫和:“陸大人,久仰,下官李惟青,忝任兩江轉運判官。”
“李大人客氣。”
陸恒還禮,在主位坐下,“大人遠道而來,陸某有失遠迎。”
兩人寒暄幾句,李惟青便切入正題:“實不相瞞,下官此番前來,是奉徐公之命。”
李惟青目光看向陸恒,觀察陸恒神色,“徐公聽聞陸大人近日在杭州練兵築城,憂心國事,甚為欣慰,隻是…”
稍稍停頓,李惟青看似在斟詞酌句:“朝中近日有些風言風語,說陸大人私募兵馬逾製,又掌控商盟斂財,恐有不臣之心。徐公雖知陸大人忠心,但人言可畏,故特命下官前來,一是探望,二是提醒陸大人,行事當更謹慎些。”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你陸恒的把柄,徐謙都知道了,現在朝廷要查,徐謙可以幫你壓,也可以推一把,看你如何選擇。
陸恒神色不變,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徐公關懷,陸某感激!隻是練兵築城之事,皆為備邊。北方戰事吃緊,西涼鐵騎已破潁昌,若其再南破江淮,江南便首當其衝,陸某既受朝廷委任巡撫使,自當未雨綢繆。”
李惟青麵色從容,雙目隱含笑意。
陸恒抬眼瞥了下李惟青,目光坦然:“至於商盟,不過是杭州商賈為求自保,抱團取暖。陸某妻室張氏略通商事,被推為盟主,也是為整合資源,以備不時之需。”
“若說斂財。”
陸恒笑了笑,“李大人掌江南漕運,當知商賈利薄,不過餬口罷了。”
這話綿裡藏針,既點明練兵是“奉旨備邊”,又暗指徐謙掌控漕運纔是真正的“斂財”。
李惟青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顯然冇料到陸恒如此直接。
沉吟片刻,李惟青笑道:“陸大人心繫國事,徐公自然明白。隻是朝廷規矩不可廢,私募兵馬,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說著,李惟青話鋒一轉,“徐公的意思,若陸大人願將所練兵馬,納入轉運使衙門‘護漕營’序列,由朝廷統一排程,則可免去許多非議。”
“護漕營?”陸恒挑眉。
“正是。”
李惟青正色道,“江南漕運關乎國本,近年沿途盜匪亂兵頻出,徐公特向陛下請旨,設護漕營護衛,合情合理。陸大人所部,可編為‘杭州護漕營’,糧餉由轉運使衙門撥發,編製、兵器皆按朝廷規製,如此,既解了陸大人燃眉之急,又全了朝廷體麵。”
好一個“護漕營”。
名義上是收編,實則是要奪兵權。
糧餉由徐謙掌控,編製由朝廷劃定,陸恒這支辛辛苦苦拉起來的隊伍,轉眼就成了徐謙砧板上的肉。
陸恒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思索之色:“李大人此言倒也有理,隻是陸某這些兵卒,多是鄉勇出身,散漫慣了,恐難適應朝廷規製。”
陸恒為難地歎氣,“況且,糧餉一事,轉運使衙門如今,還能撥出多少?”
李惟青見他有鬆動之意,忙道:“糧餉陸大人不必憂心。徐公說了,既是為國護漕,轉運使衙門便是緊一緊,也要保障,至於兵卒規製”
李惟青提及此處,特意壓低聲音,“不過是掛個名頭,實際操練、駐防,仍由陸大人自主,徐公要的,是個名正言順。”
陸恒腦中急轉,這話說得露骨了:隻要你陸恒肯低頭,讓徐謙在朝廷那兒有個交代,實際兵權,可以商量。
陸恒垂眸,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似在權衡。
良久,他緩緩道:“此事關乎重大,陸某需與麾下兵勇商議,況且,護漕營編製、糧餉細則,也需仔細擬定。”
李惟青眼中閃過喜色:“這是自然,下官可在徐公處周旋數日,靜候陸大人佳音。”
“有勞李大人。”
陸恒起身,親自送客至花廳門口,“陸某這幾日便召集將領商議,儘快給徐公答覆。”
送走李惟青,陸恒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斂去。
他轉身回後堂,沈淵緊隨其後,低聲道:“公子,真要投靠徐謙?”
“投靠?”
“他配嗎?”
陸恒冷笑,“不過是權宜之計。”
走到輿圖前,陸恒手指劃過長江沿線,“李嚴離京,朝中已無人為我們說話,徐謙這一手,既是試探,也是威脅,若我們不接,他明日就能讓禦史台再上十本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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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蹙眉:“可兵權一旦交出…”
“誰說我要真交?”陸恒側頭看他,“沈淵,你可知‘虛與委蛇’四字何解?”
沈淵恍然:“公子是要…拖?”
“不僅要拖,還要讓。”
陸恒坐回公案後,提筆蘸墨,“徐謙要名,我就給他名,護漕營的編製可以報,糧餉可以領。”
他筆下不停,很快寫就一份文書,“甚至杭州商盟漕運利潤的兩成,今後都可以直接上繳轉運使衙門。”
沈淵一驚:“兩成?公子,這…”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陸恒吹乾墨跡,將文書遞給沈淵,“抄錄兩份,一份送轉運使衙門,一份存檔。記住,隻給漕運利潤的兩成,天香露、綢緞、茶葉等其他生意,一字不提。”
沈淵接過,遲疑道:“徐謙會滿意麼?”
“不會。”
陸恒靠回椅背,目光幽深,“但他會暫時滿意,兩成利潤,加上一個‘護漕營’的空頭編製,夠他在朝廷那兒交差,也夠他自認為拿捏住了我。”
陸恒聲音逐漸轉冷:“而我們要的,是時間。伏虎城還差最後一批器械,水師營的戰船還冇造完,韓震的騎兵剛練出雛形,時機還未到,現在翻臉,我們輸麵太大。”
沈淵深吸一口氣:“屬下明白了。”
“去辦吧。”
陸恒揮揮手,“另外,讓周博從賬上支五萬兩銀票,以勞軍名義,送給李惟青,就說,是陸某一點心意,請他在徐公麵前多多美言。”
“是。”
沈淵離去後,陸恒獨自坐在堂中,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夕陽將天邊染成血色,一如北方烽火。
陸恒再次緩緩展開李嚴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字如刀,割在心頭。
“獨木難支。”
陸恒低聲重複這四個字,眼底閃過決絕。
李老,你撐不起的朝堂,或許我陸恒可以撐;你控不住的江南,我來控。
哪怕手段不那麼光彩,哪怕要與虎謀皮,也隻能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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