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陸恒異常清醒。
他知道暗處有人監視,便故意維持失意落魄模樣,每日或枯坐院中,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而他身後不遠處,總有個瘦小影子——沈七夜。
這少年如無聲幽靈,敏銳掃視試圖靠近或過度關注陸恒的目光,確保無人能真正尾隨他。
他們的目的地,常常是沈寒川那間破舊的舊書鋪。
在那裡,陸恒會迅速換上七夜弄來的不起眼衣物,臉上也稍作修飾,然後兩人便如同水滴彙入江河,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街巷中,迂迴前往張府附近。
蹲守是枯燥而漫長的。
陸恒和七夜輪流盯著張府大門與側門,看著人們進出,感受著大宅內與己無關的繁華。
陸恒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內心從最初的焦灼憤怒,漸漸沉澱出冰冷的耐心。
他需要證據,需決定性的一言,來徹底釘死張清辭的偽裝。
轉機發生在一個清晨,天色未明,行人稀少。
陸恒藏身於張府斜對麵窄巷陰影裡,眼睛因長時間專注佈滿血絲。
這時,張府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出來兩名作男裝打扮的侍女,目光銳利掃視四周,陸恒認出是夏蟬和秋白。
緊接著,張清辭邁步而出,著月白色男式長衫,腰束玉帶,墨發用玉簪束起,麵容清麗,帶著冷冽與威嚴。
她此刻的裝扮氣度,與“常青公子”分毫不差!
更讓陸恒震驚的是,張清辭身後跟著一位披鬥篷的窈窕女子,上車前回頭露出我見猶憐的側臉,正是楚雲裳。
張清辭還自然地虛扶她手臂,在陸恒看來充滿掌控者的施捨與算計。
親眼所見,遠勝於千般推理。
果然是她!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化為冰冷的鐵證。
陸恒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點刺痛讓他保持了最後的清醒。
他冇有衝動,隻是看著那輛馬車在晨曦薄霧中緩緩駛離,駛向紅袖坊的方向。
他留下七夜繼續監視,自己則拖著僵硬冰冷的身體,回到了那座同樣被監視著的小院。
是夜,月光清冷灑在桌麵,映著孤零零的玉扣和沉默的音樂盒。
陸恒坐在桌前,放下手中的玉簪,指尖拂過音樂盒。
楚雲裳彈琴側影,以及她含淚質問的絕望眼神,張清辭男裝時的冷漠麵孔,在他腦中交替浮現。
心痛、憤怒和憋悶的情緒幾乎將他吞噬。
就在此時,窗外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誰?”陸恒瞬間警惕,低喝出聲。
短暫的寂靜後,窗戶被無聲地推開,一個瘦小的身影輕盈地翻躍而入,落地時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依舊是那身乾淨的粗布衣,依舊是那張帶著少年稚氣的臉。
“陸公子,三爺讓我給您帶句話。”
沈七夜的聲音平穩無波,彷彿隻是完成一項尋常的傳遞任務。
“三叔?”
陸恒心神一振,似是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絲微光,“他查到了什麼?”
七夜直接切入正題,語速平緩卻清晰:“三爺說,張府的大小姐,平日深居簡出,但每月初一、十五,會以‘常青’之名,乘一艘冇有家徽的藍篷小船,隻帶貼身武侍,去西湖深處的‘靜心庵’上香,那是她少數完全不以真麵目示人,且護衛相對最少的行程。”
陸恒眼中精光一閃。
靜心庵,藍篷小船,這是張清辭習慣和弱點的重要資訊,沈寒川果然冇有讓他失望。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七夜。”
陸恒壓下心中的激動,鄭重說道。
七夜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話,身形一動,便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中。
舊書鋪後院,那間堆滿雜物的昏暗小屋裡。
沈七夜站在沈寒川麵前,低聲稟報:“三爺,話帶到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看向沈寒川,補充道:“陸公子,給我取了個新名字,他說,以後我叫沈七夜。”
“沈七夜。”
沈寒川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昏黃的油燈下,麻木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那總是佝僂的背,似乎微微挺直了一絲。
“長夜雖暗,終有破曉,他倒是個會取名字的。”
他揮了揮手,“名字不錯,還有事?”
七夜繼續彙報:“張玉蘭近日深居簡出,據說憔悴消瘦了許多;張文斌前日在賭坊又輸了三百兩,是偷了張玉蘭的私房錢去填的窟窿;張文紹前日在街上縱馬,踏傷了兩個菜販,被巡城司帶走,是張家大房的人去贖出來的。”
聽到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和那兩個“兒子”的醜態,沈寒川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刻骨的譏諷。
“嗬。”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光,“跳吧,鬨吧,時候,就快到了。”
沈七夜不再多言,默默行了一禮,退出了小屋,將空間留給了沈寒川。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沈寒川獨自坐在陰影裡,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反覆咀嚼著那個新名字:“七夜……沈七夜……”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舊的屋頂,望向了那片沉沉的夜空。
一絲極淡的的溫情,在他眼中一閃而逝。
如果冇有當年那場變故,如果他的人生是另一番光景,如今是不是也該兒孫繞膝,享受著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會不會也有個半大的小子,纏著他要給取個響亮的名字?
但這絲軟弱,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隻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便迅速被更深、更沉的黑暗吞噬。
下一刻,他臉上肌肉扭曲,常年被麻木覆蓋的麵具碎裂,露出積累二十年的怨毒與仇恨。
他猛地攥緊了雙拳,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
“張家……張家……”
他對著空屋,從喉嚨擠出嘶啞,且滿含殺意的低吼,聲音似被碾碎,“很快就該到了……你們還債的時候了。”
“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