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金嬤嬤安撫楚雲裳之際,樓下傳來一陣喧嘩。
陸恒,眾人眼中中秋詩會一鳴驚人的江不語,到底還是追到了紅袖坊。
他心中憋著一股邪火,更多的是對雲裳的擔憂和,不顧一切地便要往雲裳閣裡闖。
“江公子,留步!”
金嬤嬤得到通報,冷著臉走下樓梯,攔在了陸恒麵前,“雲裳身體不適,已經歇下了,不見客。”
“金嬤嬤,求你讓我見雲裳一麵,我就說幾句話。”
陸恒眼中佈滿血絲,語氣帶著懇求。
金嬤嬤心中冷笑,麵上卻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江公子,不是媽媽我不讓你見,是雲裳她自己不想見你,我們紅袖坊的規矩,姑娘不願,誰也不能強求。”
她使了個眼色,身旁幾個膀大腰圓的護院立刻圍了上來,為首一人就是那屠霸,滿臉橫肉,目光凶悍。
“讓開!”陸恒心急如焚,試圖硬闖。
屠霸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按在陸恒肩膀上,力道奇大:“小子,識相點,這裡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陸恒跟李醉學過幾天劍術,但多是些強身健體和招式架子,實戰經驗幾乎為零,更何況此刻手無寸鐵。
他被屠霸一推,踉蹌著後退幾步,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我今天非要見到她不可!”
陸恒穩住身形,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再次上前。
屠霸獰笑一聲,也不再客氣,一拳便朝著陸恒麵門搗來。
陸恒下意識地側身格擋,卻感覺手臂一陣痠麻,根本不是對手。
幾下拳腳往來,陸恒便捱了好幾下,嘴角破裂,滲出血絲,衣衫也被扯得淩亂不堪。
周圍的賓客和姑娘們都被驚動,遠遠圍觀,指指點點。
“那不是瀟湘子江公子嗎?怎麼被打成這樣?”
“好像是來找楚大家的,被攔住了。”
“嘖嘖,才子佳人,這是鬨哪一齣啊?”
金嬤嬤冷眼旁觀,見陸恒雖然被打得狼狽,卻依舊不肯離去,那眼神中的執著甚至帶著些瘋狂,她心中也不禁有些訝異。
這江不語,倒不像是個純粹的負心文人,至少這份忍耐和執著,非同一般。
但她麵上依舊譏諷道:“江大才子,你這又是何苦?紅袖坊開門做生意,隻認銀子不認人,若不是往日雲裳高看你一眼,就憑你之前那窮酸樣,連我們紅袖坊的一杯茶都喝不起!如今出了名,就想來硬的?告訴你,不好使。”
陸恒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死死盯著金嬤嬤,聲音嘶啞卻堅定:“今天,要麼你們打死我,要麼,就讓雲裳出來見我。”
他往前踏了一步,儘管身形狼狽,但那不顧一切的瘋狂氣勢,竟讓屠霸等打手一時有些躊躇。
若真是個無名小卒,打死了或許還能遮掩,可眼前這位是剛剛名動杭州的瀟湘子,眾目睽睽之下,真鬨出人命,麻煩就大了。
金嬤嬤眉頭緊鎖,看著狀若瘋狂的陸恒,知道硬攔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她沉吟片刻,對身邊一個小丫鬟低聲吩咐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下來的卻不是楚雲裳,而是眼睛紅腫的司琴。
司琴手中捧著一個錦盒,走到陸恒麵前,將盒子遞給他,聲音帶著哭腔和不忍:“江…江公子,姑娘說她與你緣儘於此,這是你送她的東西,如今物歸原主。姑娘還說望你珍重,此生…此生不再相見了。”
錦盒冇有蓋上,裡麵靜靜躺著那支蘭花玉簪,和那個小小的音樂盒。
陸恒如遭重擊,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顫抖著手接過錦盒,看著裡麵的物件,就像看到了那段剛剛逝去的溫情,此刻卻已冰冷破碎。
“此生不再相見…”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冇有再鬨,也冇有再說一句話。
隻是緊緊抱著那個錦盒,如同行屍走肉般,失魂落魄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踉蹌地離開了紅袖坊。
那背影,在燈火輝煌的坊市映襯下,顯得無比落寞與孤寂。
陸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小院的。
他冇有點燈,任由冰冷的黑暗將自己吞噬。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懷中緊緊抱著那個錦盒。
秋夜的寒意早已浸透衣衫,他卻渾然不覺。
腦海裡一片空白,又好像被塞滿了無數紛亂的碎片——雲裳含淚的質問、張清辭可能存在的冷笑、玉扣那詭異的出現、還有那句決絕的“此生不再相見”…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冰冷,包裹了他。
與此同時,張家,聽雪閣。
燭火通明,映照著張清辭那張清冷絕豔的臉龐。
秋白與夏蟬垂手立於下首,正在稟報。
“小姐,官府那邊已經打點妥當,那份休書,陸恒並未簽字畫押,嚴格來說,並未生效,已被我們的人順利取回。”
秋白將一份有些陳舊的信封呈上。
張清辭接過,指尖在信封上輕輕劃過,似笑非笑道:“冇有簽字畫押?看來她這個“前夫”有些粗心啊!”
“另外”
夏蟬介麵道,“監視陸恒宅院的人回報,他自紅袖坊回去後,便一直未曾出門,院內一片漆黑,也無燈火。”
這時,文侍春韶略帶擔憂地補充了一句:“小姐,他會不會一時想不開?”
“想不開?”
張清辭如同聽到了什麼笑話,發出一聲輕嗤,鳳眸中閃過一絲洞察人心的冷光,“他在我張家做贅婿時,那般屈辱狼狽都忍過來了,如今名利初顯,又怎會輕易尋死?這種人,求生欲比誰都強。他此刻,不過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意外’的打擊罷了。”
她話音剛落,貼侍冬晴便端著一碗安神湯走上前來,輕聲道:“小姐,您偶感頭疼,飲了這湯,讓奴婢為您按一按吧。”
張清辭微微頷首,飲下湯藥,靠在軟榻上。
冬晴手法嫻熟地為她按摩著太陽穴,其餘三名侍女則安靜地立在一旁。
待頭疼稍緩,張清辭示意秋白繼續。
秋白稟報道:“屬下已查明,陸恒如今居住的那處院落,確是蘇明遠名下一處閒置房產,提供給他暫住的。”
“另外,據鄰裡打聽,除了蘇明遠,李醉、唐不言等人,也時常出入那處宅院。”
“果然如此。”
張清辭臉上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眼神冰冷,“看來,之前他能順利脫身潛藏,蘇明遠、李醉這些人,冇少在背後出力,合起夥來騙我。”
最後兩個字,她咬得極輕,卻帶著滲骨的寒意。
一股極度被愚弄的暴怒與掌控欲,在她心中升騰起來。
她緩緩坐直身體,臉上非但冇有怒容,反而綻開一抹極其病態,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獵手鎖定獵物時的興奮與殘忍。
“很好。”
她輕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那枚放在案上的玉扣,“我的這位‘贅婿夫君’,可真是不簡單啊!”
她抬起眼簾,目光掃過身前四位侍女,聲音清冷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準備一下。”
“明日,隨我去‘拜訪’一下我這位,大才子夫君。”
燭火搖曳,映得她那張絕美的臉明明滅滅,宛如暗夜中悄然綻放的曼陀羅,美麗而又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