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直至深夜,陸恒告辭,與眾人道彆,獨自起身,對著主台諸位評委和貴賓遙遙一揖,便欲轉身離去。
那份在風月場中依然故我的孤高與淡然,與他剛纔在詩會上綻放的萬丈光芒形成了鮮明對比,反而更添其神秘色彩,引得無數猜測與議論。
陸恒背對著那依舊笙歌燕語的九星浮台,麵向岸上萬家燈火,心中想的,隻有如何儘快將這喜訊告知那個一直在等待他的人。
今夜,他名動杭州;而他的歸心,卻隻繫於那一處溫暖的雲裳閣。
皎皎月輪照徹西湖,也照見悄然張開的羅網。
中秋月圓,西湖之畔,詩會之後,瀟湘子江不語之名,隨著這首橫空出世的《水調歌頭》,必將如驚雷般傳遍全城,一夜之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潛藏的暗流,也因他這石破天驚的表現,開始加速湧動。
酒宴直至深夜,主台上的喧囂漸歇,陸恒心繫楚雲裳,無意再留,遂起身向眾人告辭。
他對主台上諸位評委貴賓遙遙一揖,動作從容,姿態清雅。
他在風月場中的孤高淡然,與詩會上照亮西湖的萬丈光芒形成鮮明對比。
這種反差未損其風采,反而增添神秘色彩,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這江不語,當真古怪!眾多花魁示好,他竟視若無睹?”
“莫非真如他所吟,‘願逐瀟湘雲’,心不在此俗世風月?”
“或是,早已心有所屬?”
雲鶴間東家見新科詩魁要走,急忙捧一張蓋有雲鶴間印鑒的憑票快步上前,臉上堆滿諂媚笑容,語氣恭敬無比:“恭喜江公子蟾宮折桂,力壓群英!這是一萬兩賞銀的憑票,您可隨時至城中彙通錢莊,憑此票及印鑒支取,分文不少!”
陸恒伸手接過那張看似輕飄飄,卻承載巨大財富與未來希望的紙票,指尖觸感讓他心中懸了許久的大石落地。
有了這筆錢,許多事便有了轉圜餘地。
他再次向東家及幾位大人物拱手,不再留戀,轉身朝連線岸邊與浮台的棧橋走去。
他步伐穩健,無視身後複雜目光,徑直登上了那艘早已等候的紅袖坊畫舫。
這一舉動,如同在尚未完全平息的湖麵上又投下了一顆石子!
“他……他上了楚雲裳的畫舫!”
“竟是紅袖坊的楚大家?!”
“怪不得!怪不得他對其他花魁不屑一顧!原來早已與楚大家……”
“才子佳人,倒是般配!隻是這楚大家眼光也忒高了,竟真讓她等到了真龍!”
滿場再度嘩然!
驚呼聲、議論聲、恍然聲,此起彼伏。
誰能想到,這橫空出世、才華驚世的瀟湘子,最終竟早已心繫一位今晚的花魁。
畫舫未急於駛離,僅稍離喧囂主台區域。
陸恒登上船頭,見楚雲裳已等候。
她卸去表演濃妝,著素雅衣裙,戴月白色披風,清麗臉上帶著激動與淚光,靜靜凝望他。
“陸郎……”她聲音微顫,千言萬語似乎都堵在了喉間。
陸恒快步上前,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雙手,麵具早已取下,露出那張清俊而此刻寫滿溫柔的臉。
“雲裳”
他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來了,那一萬兩,我拿到了。”
楚雲裳眼淚滾落,不是悲傷,而是極致喜悅與如釋重負。
她用力回握他的手,似要傳遞力量,說:“我知道你能做到,從你上台那一刻就知道。”
二人相依相偎,立在船頭,任由清涼的夜風拂動他們的衣袂髮絲。
遠處,九星浮台依舊燈火璀璨,笙歌隱隱,卻好像已是另一個世界。
陸恒看著懷中佳人,想起穿越不易,也想起她的信任與付出,心中柔情滿溢,豪情頓生。
他望著天邊那輪見證了一切的明月,朗聲吟道:
《畫舫示雲裳》
玉蟾皎皎證我心,不羨鴛鴦不羨仙。
萬兩金銀何足道,惟願與卿共嬋娟。
詩成驚鬼神,名動杭州城。
皆言瀟湘子,此心屬雲裳。
這詩直白而熾烈,毫無文人彎繞,直接宣告了他的心意——功名利祿,才子虛名,皆不如與眼前人長相廝守。
楚雲裳聽得癡了,淚如雨下,將頭深深埋進他的胸膛,哽咽道:“陸郎,得你此心,雲裳此生無憾。”
二人背影在月色下拉長,與湖心璀璨喧囂的九星浮台漸行漸遠,天心明月將清輝灑在他們身上,宛如畫卷。
這一幕,讓岸上、船上的懷春少女與失意佳人心中的酸澀與嚮往交織。
三樓水閣,張清辭不知何時又站到窗邊。
她望著融入夜色的畫舫,以及船頭相依的身影,聽著隨風傳來的詩句,鳳眸微眯,一絲不快悄然浮上心頭。
這不是男女之情,而是自己看中的寶物已被人貼上標簽的慍怒,且標簽主人是她原本冇放在眼裡的風塵女子。
“倒是情深義重。”她語氣平淡,身後的秋白和夏蟬卻能感受到氣壓驟降。
不遠處的主台貴賓席,杭州知府趙端將目光從遠去的畫舫上收回,笑著對身旁的李嚴道:“李公,你看這江不語,文能驚世,情有獨鐘,不為浮華所動,倒是沉得住氣,頗有幾分古之名士的遺風。”
李嚴撫須,目光依舊追隨著畫舫消失的方向,深邃無比:“此子非常人也!其詞曠達超脫,包容天地;其人行止亦與眾不同,不滯於物,不溺於情,卻又重情守諾。”
“或許,他誌從來就不在此等風月遊戲,乃至,不止於此等文名。”
經過今夜,他對陸恒的評價,已然提到了一個審視“國士”的高度。
今夜,陸恒以江不語之名,隨著《水調歌頭》與這畫舫定情的佳話,如同插上了翅膀,必將傳遍杭州的每一個角落,名動一方。
其他成功配對的才子佳人,也在這或羨慕或調笑的目光裡,被小舟接引著,成雙成對地登上早已備好的精緻畫舫,朝著西湖深處駛去,繼續他們風雅的夜晚。
湖麵上,絲竹聲與笑語聲比之前更為熱鬨,似乎要將這中秋的狂歡延續至天明。
皎月照耀西湖,映出才子佳人風光,也映出悄然收緊的羅網。
陸恒懷揣一萬兩銀票,擁著心愛之人,隻感覺人生圓滿、前途光明。
就在這月色迷離,眾人皆醉之際,張清辭已微微側首,對著身後的春韶,用那清冷如玉碎般的聲音,輕聲卻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明日巳時,以我的名義,遞帖子去紅袖坊,請楚大家過府——品鑒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