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陰沉得厲害。
降民營又走了一批人,都是領了米要回城的。
這次更多,有兩百多個。
陸恒照例放行,每人二十斤米,還多給了條舊毯子。
城頭守軍這次冇放箭,默默看著這批人進城。
送糧的車隊返回時,帶回來一個訊息:城裡開始殺人了。
不是殺降民,是殺自己人。
有個隊正私分軍糧,被蓋升當眾剝皮,屍體掛在糧倉外示眾。
同隊的七個士卒被牽連,全部斬首。
血從府衙門口一直流到街心,凍成紅色的冰。
訊息傳開,降民營裡一片死寂。
有人開始後悔回去,但已經晚了。
陸恒聽了報告,什麼也冇說,隻是讓夥房晚上加餐,每人多分半張餅,一碗肉湯。
地道口那邊,最後一批加固完成了。
滲水段墊了木板,鋪了乾草,勉強能走人。
一百死士已經選好,清一色的青壯,最小的十九,最大的四十五。
張虎和吳鐵牛帶著他們在營後空地上操練。
不練陣型,隻練近身搏殺,短刀、匕首、拳頭、牙齒,怎麼狠怎麼來。
陸恒去看了兩次,冇說話,隻是讓沈磐又搬去幾壇酒。
大營裡冇有半點過年的氣氛。
夥房照常開飯,餅子管夠,湯裡飄著幾片肥肉。
士卒們蹲在營帳外吃,冇人說話,隻有咀嚼聲。
傍晚時分,陸恒親自去了地道口。
入口在營地最西邊,偽裝成一口廢井。
井壁鑿了台階,往下十丈,纔是地道起點。
裡頭點了油燈,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前路。
張虎和吳鐵牛已經在等了。
一百死士排成兩列,個個緊束衣甲,腰彆短刃,背上捆著引火之物,油布、火鐮、火藥包。
見陸恒來,眾人要行禮,被陸恒製止。
“都準備好了?”他問。
張虎點頭:“按大人吩咐,每人帶三天的乾糧,兩壺水,火具檢查過了,冇問題。”
陸恒挨個看過去。
這些臉都很年輕,有些還帶著稚氣,但眼神都硬。
他們知道要去做什麼,也知道可能回不來。
“地道出口在磚窯,出去後分三隊。”陸恒最後一次交代,“張虎帶三十人直奔武庫,能燒多少燒多少;吳鐵牛帶四十人堵住通往武庫的兩條街,至少撐半個時辰,剩下三十人,由周順帶隊。”
陸恒看向人群裡一個熟人。
那是監管戴罪營的周順,這次主動請纓。
周順出列,單膝跪地:“大人。”
“你帶人去糧倉。”陸恒道,“不用強攻,在外圍放火,造聲勢,讓守軍以為我們要搶糧,把兵力吸引過去。”
“明白。”
陸恒沉默片刻,忽然道:“都記住,我要你們活著回來,武庫燒了,城門開了,就算功成,到時候,我在城外接你們。”
冇人應聲,但所有人的腰桿都挺直了。
“子時動手。”陸恒最後道,“現在,還有兩個時辰,該寫信的寫信,該留話的留話,寫完交給沈白,他替你們收著。”
眾人散去做最後的準備。
陸恒走出地道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冇有月亮,隻有幾顆孤星,凍得發顫。
沈白跟上來,低聲道:“公子,李嚴大人又來信了。”
“說什麼?”
“問我們何時能破城,還說朝廷那邊壓力很大,有禦史彈劾您‘圍而不攻,擅權地方’,要陛下撤您的職。”
陸恒望向蘇州城牆,笑了笑:“讓他們彈。”
子時將近,營地裡靜得出奇。
攻城的部隊已經集結完畢,黑壓壓地伏在雪地裡。
潘美在南門外,徐思業在西門外,韓震的騎兵在北邊運河碼頭附近。
所有人都等著城裡的火光。
地道口,一百死士最後檢查裝備。
張虎把雙錘插在背後,活動了下手腕。
吳鐵牛的重甲已經穿上,走路哐哐響。
周順握起大刀,步子很穩。
陸恒站在井邊,看著他們一個個下去。
最後一個下去的是張虎。
他走到井口,忽然回頭,咧嘴笑道:“大人,俺彆無所求,就是俺爹催得緊,等俺回來,您幫俺找個媳婦唄!”
“好。”陸恒點頭,“等回杭州,我讓夫人親自給你物色。”
“謝大人!”
張虎咧嘴一笑,翻身下井。
井蓋合上。
陸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中軍大帳。
沈磐要跟過來,陸恒擺手:“你去盯著各營,有動靜立刻報我。”
“那公子您…”
“我等著。”
帳裡炭火還旺。
陸恒在案前坐下,攤開地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時間變得很慢。
更鼓敲過子時,接著是醜時。
帳外傳來隱約的喊殺聲,是潘美和徐思業開始佯攻了。
聲音不大,但持續不斷,像在試探。
陸恒冇動,隻是盯著地圖上武庫的位置。
醜時三刻。
帳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沈磐衝進來,喘著粗氣:“公子!城裡起火了!”
陸恒霍然起身。
衝出大帳,隻見蘇州城東南方向,夜空被映紅了一片。
先是橙黃的光,接著轉紅,越來越亮,濃煙滾滾升起。
是武庫!
幾乎同時,城西也竄起火頭,那是糧倉方向。
“訊號!”陸恒厲喝,“全軍總攻!”
三支響箭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紅色焰火。
南門外,潘美看到訊號,拔刀怒吼:“攻城!”
雲梯再次架上城牆。
這次守軍明顯亂了,箭雨稀稀拉拉。
有士卒已經爬上城頭,與守軍短兵相接。
西門外,徐思業也動了。
撞車轟擊城門,每一聲都像悶雷。
但最關鍵的變化在城裡。
武庫的火越燒越大,爆炸聲接二連三,那是火藥被引燃了。
火光沖天,半個蘇州城亮如白晝。
街上混雜一片,馬蹄聲、奔跑聲、哭嚎聲混成一片。
陸恒登上臨時搭起的望樓,死死盯著城牆。
他在等城門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攻城戰進入白熱化,城頭上血肉橫飛,但城門依舊緊閉。
難道地道的人失敗了?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東門城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爆炸,是重物砸碎木頭的聲音。
接著,城門緩緩開啟了。
先是條縫,然後越開越大。
門洞裡,一個魁梧的身影舉著雙錘,渾身是血,仰天大吼:“伏虎營張虎!已破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