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片喧囂與浮華之中,陸恒戴著那半臉木麵具,安靜地立在主台外圍的陰影裡,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幾個格外聒噪的聲音,偏偏在他身邊響了起來。
“哎呀呀!林慕白林公子!”
“真乃謫仙人也!您看他那氣度,那風采!學生遠遠望上一眼,便覺心神俱醉,如沐春風啊!”
一個圓臉胖乎乎,眼睛眯成一條縫的中年男子正對著林慕白的背影,極其浮誇地讚歎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陸恒的袖子上。
陸恒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心裡翻了個白眼:“這位胖兄,你這彩虹屁吹得也太冇技術含量了,詞彙量貧瘠得令人髮指啊!”
另一個瘦小機靈、眼珠亂轉的男子趙聰立刻接話,聲音尖細:“王兄所言極是!林公子之才,如皓月當空,我等螢火之光,唯有仰慕的份兒!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帶著神秘兮兮的表情,“我看那蘇明遠蘇公子,待人親和,家資豐厚,或許……嘿嘿……”
他搓著手,一副精於算計的模樣。
陸恒覺得這瘦子也有點眼熟,略一回想,記起之前自己在街頭賣詩被孫彥羞辱時,這倆傢夥好像就跟在孫彥屁股後麵搖旗呐喊來著。
他心裡嗤笑一聲:“喲,這不是孫彥‘孫大師’的禦用氣氛組嗎?怎麼,今天看林慕白勢頭更猛,準備跳槽了?這職場站隊靈活性挺高啊。”
這時,一個戴著不倫不類方巾,說話還喜歡拽文,卻又明顯詞不達意的書生湊了過來,皺著眉頭,指著正在與李醉拉扯的陸恒,對同伴們發表高見:“諸位且看此人,藏頭露尾,行跡可疑,與那醉鬼為伍,定非良善之輩!孔聖人曰過……曰過……呃,反正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人叫孫有道,傻憨憨一個”,小書童李漓瞥了眼,拉著陸恒低語道:“你把他當古人就好了!”
陸恒聽得差點笑出聲,心裡吐槽:“這位確實是重量級,聖人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哥們兒,你這‘之乎者也’用的,跟往鮮湯裡扔老鼠屎冇啥區彆。”
最後一個反應總是慢半拍的李向文,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王富貴,又看了看趙聰,再看了看孫有道,愣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像是接收到訊號,猛地提高音量,鸚鵡學舌般地喊道:“對!對!王兄、孫兄說得都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陸恒不禁想到了當日街頭賣詩,被孫彥恥笑的那一幕,果然這四位是連體嬰兒一樣。
他看著這四位“賢人”的表演,簡直歎爲觀止。
內心的小人已經在瘋狂拍桌:“哈哈哈哈!絕了!真是王八辦走讀——鱉(憋)不住校(笑)了!這四位活寶是哪個搞笑節目組派來的嗎?擱這兒表演群口相聲呢?一個無腦吹,一個牆頭草,一個掉書袋,一個複讀機,這組合出道,絕對能承包我一年的笑點!”
陸恒下意識地想離這“噪音汙染源”遠點,剛挪動腳步,卻感受到了一道更加令人不適的目光。
他抬眼望去,隻見那位“包裝大師”孫彥,正站在不遠處,正盯著他。
而在孫彥旁邊,是穿金戴銀的錢玉城,正對著台上的花魁們指指點點,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待會兒要如何“震驚四座”。
更遠處,那位麵容刻板的衛道陵,則對著花魁們和與李醉站在一起的陸恒,投來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猶如在看什麼臟東西。
“嗬,真是牛鬼蛇神都到齊了。”
陸恒心中冷笑,愈發覺得臉上這個麵具戴得真是明智。
就在這鼎沸人聲中,陸恒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越過眾人,對上雲鶴間三樓。
他的目光,與那扇虛掩的菱花窗後,那道透過輕紗的清冷孤絕視線,遙遙相遇。
張清辭靜靜地站在那裡,獨立於整個喧囂的世界之外。
她看著樓下那場光怪陸離的眾生相,看著那個在陰影中依舊顯得格格不入的戴麵具者,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窗欞。
“魚已入網,蝦蟹也開始躁動了。”
她清冷的聲音穿過薄紗,隻有身後的四大侍女能隱約聽見,“隻是不知這條所謂的潛龍,是否真的能騰雲駕霧?”
她的目光在陸恒身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掃過全場,一切儘在掌控的從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緊接著,鑼鼓聲與絲竹管絃聲交織,宣告中秋詩會啟幕。
雲鶴間東家,一位身著團花錦袍的中年人站在主台中央,洪亮致開場詞,感謝各方來賓,還巧妙提及雲鶴間近日“新奇體驗”與“雅緻氛圍”,打廣告無懈可擊。
開場節目,便是極具視覺衝擊力的“魚龍舞”。
鼓點驟密如暴雨傾盆。
數十名舞者,身著綴滿鱗片的魚龍服飾,頭戴猙獰麵具,從煙霧中奔騰而出。
煙霧在數十麵巨大銅鏡反射下,與台上和水麵燈光交織,形成光怪陸離的光影效果。
“吼!”
領舞的“巨龍”發出低沉咆哮,身軀在煙霧與光影中翻騰扭動,時而潛淵,時而躍空。
“鯉魚”環繞其周奮力向上,演繹“逆流而上,魚躍龍門”神話。
磅礴的氣勢與光影煙霧營造出魔幻視覺效果,讓全場觀眾屏息,仿若目睹神獸臨凡。
戴著麵具的陸恒混在人群中,看得嘖嘖稱奇,內心同步彈幕:“好傢夥!這陣仗和燈光煙霧效果,在現代絕對是頂級沉浸式舞台劇。”
“導演是誰?”
“燈光師加雞腿,銅鏡反射用得妙,有全息投影的味兒。”
“魚龍舞”在騰空飛躍**處戛然而止,舞者定格式退場,喝彩未息,另一出好戲接踵而至。
台上煙霧再起,色彩夢幻迷離,製作精巧的皮影傀儡在幕後藝人操縱下,於半透明紗幕上靈動起來,演繹“嫦娥奔月”傳說。
從後羿英勇、嫦娥美麗、西王母贈藥、逢蒙狡詐,到嫦娥無奈吞藥奔月,故事配合哀婉配樂與旁白,引得不少女子拭淚。
陸恒看得津津有味:“嘖嘖,古典版‘動漫大片’,這皮影工藝絕了。”
“魚龍曼衍”與“傀儡戲”後,氣氛未冷卻,緊接著登場的是令人瞠目結舌的雜技百戲。
頂碗少女在同伴肩頭金雞獨立,碗疊得高且穩;走索漢子在繃緊繩索上如履平地,還翻了筋鬥;吞刀吐火藝人引驚呼;疊羅漢團隊做出高難度造型……
其間,雲鶴間酒樓,還穿插了猜燈謎、投壺等互動遊戲。
燈謎掛在輔台四周,猜中者可獲雲鶴間提供的點心或小飾品;投壺區圍滿年輕士子和世家子弟,有人投中便引叫好或噓聲。
看到投壺區,他吐槽:“這就是古代版‘套圈’或‘投籃機’,古今中外遊園會核心娛樂專案大同小異,不過壺口小,難度係數不低。”
台上台下互動頻繁,歡聲笑語與驚歎喝彩不斷,幾乎掀翻西湖夜空。
雲鶴間東家與張傢夥計穿梭其中,確保一切有序,也將“雲鶴間”的新奇有趣和高雅周到等印象烙印在來賓心中。
陸恒身處鼎沸之中,透過麵具冷靜地觀察和感受。
這場盛大開場,與其說是詩會預熱,不如說是融合傳統文化與“張氏”營銷理唸的綜合性文藝彙演。
即便他是見慣現代大型演唱會或燈光秀的穿越者,也被震撼到了。
“前戲做得這麼足。”
他心中暗忖,“正餐要是跟不上,可就虎頭蛇尾了。”
他的目光投向摩拳擦掌的才子和端坐輔台的花魁們,好戲似乎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