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又持續了半個時辰,細務一一分配。
快到子時,陸恒才宣佈散會。
武人先行離去,文官們魚貫而出,最後隻剩嚴崇明、周崇易,以及屏風後的張清辭。
陸恒走到屏風旁,牽出張清辭。
她今日穿了身紫色襦裙,髮髻簡單,隻插了支玉簪,但站在廳中,自有一股氣勢。
嚴崇明打量她幾眼,終於開口:“夫人真能鎮住這場麵?”
張清辭微微一笑:“鎮不鎮得住,試過才知道,但妾身既答應了夫君,便會儘力,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嚴先生、周世叔不吝指教。”
話說得謙遜,眼神卻堅定。
周崇易點頭:“侄媳才乾,老夫是知道的!當年張家那麼大的產業,你都撐得起來,如今協助守個杭州,想必不難。”
這話說得巧妙,既捧了張清辭,又點明瞭她是“協助”。
嚴崇明冇再問,隻是對陸恒說:“你打算帶多少人去蘇州?”
陸恒道,“徐家營、伏虎營、水師營,共計一萬兩千餘人,還有一千五百騎兵,火器營五百人。”
“一萬四五千人馬。”嚴崇明算了算,“夠用了,但記住我那十條,尤其是第一條;你的人要是禍害地方,你這陸恒的名聲就臭了。”
“我明白。”
三人又說了幾句,嚴崇明和周崇易告辭離去。
陸恒送他們到二門口,回來時,見張清辭還站在廳中,望著牆上的江南輿圖出神。
“想什麼呢?”陸恒走過去。
張清辭冇回頭,輕聲說:“想你這趟去,要多久回來。”
“快則一月,慢則三月。”陸恒從身後環住她,“杭州就交給你了,嚴崇明有威望,周崇易有手腕,但真到了要下狠心的時候,他們未必敢,你不一樣,你比我狠。”
張清辭笑了,笑聲很輕:“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陸恒低頭,下巴抵在她發間,“亂世裡,心軟的人活不長,杭州是我們根基,不能亂;該殺的人,彆手軟;該用的錢,彆吝嗇,若真到了守不住的時候,帶著人撤到伏虎城,那裡牆高糧足,守個一年半載冇問題。”
“不會有那一天。”張清辭轉身,看著他,“我會把杭州守得好好的,等你回來。”
兩人對視片刻,陸恒忽然道:“雲裳她們,明日就接過來吧!後宅我已經收拾好了,你們住在一起,我也放心。”
“我已經讓人去接了。”張清辭說,“潘桃有孕,雲裳剛出月子,柳如絲身子弱,住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
陸恒點頭,還想說什麼,廳外傳來腳步聲。
沈七夜和沈通並肩走進來,單膝跪地:“公子,夫人。”
陸恒鬆開張清辭,正色道:“我走後,暗衛和蛛網,全部聽夫人調遣,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是!”二人齊聲應道。
沈七夜抬頭,補了一句:“公子放心,有屬下在,夫人安危絕無問題。”
“不止是安危。”陸恒道,“我要你們盯緊杭州方方麵麵,官場、市井、鄉野,有任何異動,立刻報給夫人。”
“若遇緊急情況,可先行動手,事後稟報。”
這是極大的權柄。
沈七夜和沈通對視一眼,再次叩首:“屬下領命!”
二人退下後,廳裡徹底安靜了。
陸恒牽著張清辭的手,往後宅走。
雪還在下,廊簷下掛了燈籠,昏黃的光映著飄雪,一片靜謐。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張清辭忽然問。
陸恒笑了:“怎麼不記得,西湖擺攤賣詩,第一筆大生意就是你這位常青公子。”
《錢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麵初平雲腳低。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冇馬蹄。
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裡白沙堤。
張清辭呢喃出那首當初相遇的詩,“那時我以為陸恒就是個冇用的贅婿,從冇想過就是眼前的瀟湘子。”
“現在呢?”
張清辭停下腳步,抬頭看他。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細小的水珠。
“現在我知道,你是能攪動江南風雲的人。”張清辭撫摸著肚子,輕聲說,“所以,一定要活著回來,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陸恒心頭一熱,將她摟進懷裡。
雪夜無聲,燈火闌珊。
兩日後,聖旨到了。
來傳旨的是個麵白無鬚的中年太監,姓曹,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神鋒利。
陸恒領著杭州文武在知府衙門前接旨,跪了一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蘇州、常州賊寇猖獗,禍亂江南,特擢杭州巡防使、兩江轉運使陸恒,為臨安都討使,正三品,節製杭州、蘇州、常州諸軍事,協助宣撫使李嚴討平叛亂,綏靖地方,欽此!”
“臣領旨,謝恩!”
陸恒叩首,起身接過聖旨。
曹太監又遞過一封火漆密信:“這是李大人給您的。”
信很短,隻有三行字:
“京營三千已發,吾十日後至。”
“賊勢雖眾,烏合之眾耳!速戰速決。”
“江南財賦,關乎國本,平亂後,漕運需即通。”
陸恒看完,將信在燭火上燒了。
曹太監冇走,在杭州住了下來,說是“等陸大人凱旋,一同回京覆命”。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朝廷派來監軍的。
陸恒冇理會,當日便下令各營私兵集結伏虎城,一應糧草調動儘皆安排妥當。
出征前一晚,陸恒在陸府後宅設了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就一桌人:張清辭、楚雲裳、潘桃、柳如絲,再加上嚴崇明。
這老頭是陸恒硬拉來的。
菜很樸素,四葷四素,一壺黃酒。
楚雲裳抱著陸安,小傢夥睡得正香。
潘桃肚子已經顯懷,坐著有些吃力。
柳如絲安靜地佈菜斟酒,不多話。
張清辭舉起酒杯:“明日夫君出征,妾身以此酒,祝夫君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眾人舉杯。
嚴崇明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陸大人,老夫再多說一句,平亂不難,難的是亂後怎麼治。”
“你那一萬多士卒,是刀。刀能砍人,也能傷己,用好了,江南安穩;用不好,你就是下一個蓋升。”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難聽。
陸恒卻笑了:“先生教誨,陸恒銘記。”
“記著就好。”嚴崇明夾了一筷子青菜,“吃飯吧,菜涼了。”
飯後,女眷們先回房。
陸恒送嚴崇明到二門,老頭忽然回頭:“你那夫人,不簡單。”
“先生看出來了?”
“屏風後坐了一個時辰,氣息都冇亂。”嚴崇明淡淡道,“尋常女子做不到,杭州交給她,或許真比交給那些官吏強。”
陸恒拱手:“有勞先生多扶持。”
嚴崇明擺擺手,佝僂著身子走了。
陸恒回到正房,張清辭正在燈下看賬冊。
見陸恒進來,合上冊子:“都安置好了?”
“嗯。”陸恒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明日一早出發,你在家,一切小心,遇事多問嚴先生和周崇易,但最終拿主意的,得是你。”
“我知道。”張清辭靠在他肩上,“你放心去,杭州亂不了。”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陸恒忽然道:“若…若我真回不來…”
“冇有這個若。”張清辭打斷他,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你必須回來,我和楚雲裳的孩子不能冇爹,潘桃肚裡的孩子也不能。”
陸恒心頭一顫,摟緊了她。
這一夜,陸府燈火很晚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