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一年,孫家莊西河灘地八百畝,登記在冊。
“弘治十二年,該地納糧三成。”
“弘治十三年,納糧兩成。”
“弘治十四年開始”
崔晏抬眼,盯著孫奎,“一粒未納,縣衙卷宗記載:‘該地連年水患,已成澤國,無法耕種’。”
崔晏往前走幾步,站在雙方中間的空地上。
“既成澤國,無法耕種,為何不去縣衙銷籍?”
崔晏問得平靜,“反而每年虛報災情,偷逃田賦?弘治十五年至十八年,你孫家還以‘修堤防洪’為名,向縣衙申領賑工銀兩共計四百兩,堤在何處?”
孫奎語塞。
崔晏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又從袖中抽出一張紙。
“這是三天前,我派人暗訪的記錄。”
崔晏念道,“孫家莊西河灘地,實際狀況:水退已五年,土質肥沃,今春已被孫家暗中租給外地客商種麻,年租每畝三錢銀子,八百畝,一年淨收二百四十兩;孫員外,你這‘澤國’,生意不錯啊?”
人群嘩然。
那些被鼓動來的災民,不少轉過頭,疑惑地看著趙德奎。
“你、你血口噴人!”
孫奎慌了,“那地根本種不了…”
“種不了?”崔晏轉身,朝騎兵隊揮手,“帶上來!”
兩個騎兵押著個莊稼漢打扮的人上前。
那人撲通跪倒,連連磕頭。
“小人是湖州來的佃戶,姓陳。今年三月,孫員外的管家找到小人,說西河灘有八百畝好地,租給小人種麻,每畝收兩錢租子,小人已種下四百畝,麻苗都一尺高了…”
陳姓佃戶哆嗦著指向孫奎,“孫員外說,官府若來人,就說是災民自己墾的荒,與他無關…”
“你胡說!”孫奎暴跳如雷。
沈淵這時動了。
他翻身下馬,手按著刀,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
黑甲隨著步伐鏗鏘作響,所過之處,災民下意識後退。
到石碾前,沈淵停步,抬頭看孫奎,“孫員外,你是自己下來,還是我‘請’你下來?”
孫奎臉色煞白,往後退,腳下一滑,從石碾上滾落。
幾個莊丁想扶,被沈淵一個眼神瞪得縮回手。
“綁了。”沈淵吐出兩個字。
四個巡防營兵士上前,麻利地將孫奎捆成粽子。
“還有誰?”沈淵掃視人群。
幾個參與鼓動的鄉紳低頭往後縮。
“孫奎侵占官田、虛報災情、偷逃田賦、煽動村民、抗拒政令。”
崔晏走到捆在地上的趙員外麵前,聲音清晰,“數罪併罰,按律,籍冇家產,田產充公,本人流放南疆,遇赦不赦。”
孫奎聞言,癱軟在地。
崔晏卻還冇完,轉過身,麵對那些被鼓動來的村民,“你們。”
崔晏一個個看過去,“被矇蔽而來,情有可原,現在聽好。”
崔晏又看了眼莊口周圍那些眼神麻木的災民,朗聲道:“趙家莊西河灘八百畝地,即日起收歸官有,凡災民願墾種者,以戶為單位報名,每戶授田十畝,前三年免賦,官府借給種子、農具。秋收後,糧食自留七成,三成歸還官貸,還清後,田地就給你們了。”
一旁看熱鬨的災民們愣住了。
一個老漢顫聲問:“大人,真、真給田?”
“真給。”
崔晏從懷中掏出一遝空白田契,“現在報名,現在畫押,明天就分地。”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哭喊聲。
“我報!我報!”
“我家五口人,能多給點嗎?”
“大人,我願墾荒!”
災民們紛紛湧向崔晏。
巡防營兵士連忙維持秩序,排成三隊,一個個登記。
沈淵看著這一幕,臉上冇什麼表情,招手叫來一個隊正。
“帶五十人,去孫家,封庫、清點、造冊。凡孫奎直係親屬,一律拘押待審,旁係族人,若無參與此事,不得騷擾。”
“是!”
隊正領兵而去。
沈淵又看向那幾個縮在後麵的鄉紳,“你們。”
沈淵走過去。
幾人撲通跪倒,“沈、沈大人饒命!我們是一時糊塗…”
“糊塗?”
沈淵蹲下身,平視他們,“孫奎鼓動災民時,你們跟著喊,他虛報災情時,你們幫著作偽證,現在跟我說糊塗?”
沈淵說著站起身,拍了拍甲冑上的灰。
“自己到縣衙投案,坦白侵占了多少田、逃了多少稅、煽動過多少人。崔先生會按律處置,若敢隱瞞,孫奎的下場,你們看見了吧?”
幾人磕頭如搗蒜。
沈淵不再理他們,轉身走向河灘方向。
崔晏還在忙著登記。
災民排成長龍,一個個報姓名、按手印。
拿到臨時田契的人,有的當場哭出來,有的對著杭州方向磕頭。
一個年輕村民突然擠到崔晏麵前,噗通跪下。
“崔大人!小人還有一事稟報!”
“說。”
“孫奎不隻占了河灘地。”
年輕人咬牙,“北山坡那三百畝林地,也是他強占的,原是我李氏一族的祖墳山,三年前他勾結縣衙胥吏,偽造地契,硬說那是無主荒山,我爹去理論,被他莊丁打斷了腿,躺了半年就…”
年輕人說不下去,伏地痛哭。
崔晏眼神冷下來。
“沈大人。”崔晏轉頭喚道。
沈淵已走回來,聽了大概,“北山坡在哪?”
“往北五裡。”年輕人指向遠處山巒。
“巡防營,聽令!”沈淵喝道。
“在!”
“分一百人,留此協助崔先生登記、分地,其餘一百人,隨我去北山坡。”
沈淵翻身上馬,“若真如那年輕人所言,孫家莊今日,要見血了。”
北山坡其實不高,但林木茂密。
沈淵帶兵趕到時,山坡下已聚了百來個莊丁,持棍拿棒,堵在進山路口。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提把鬼頭刀,看樣子是孫家莊護院頭目。
“官府辦案,讓開。”沈淵馬都冇下。
黑臉漢子咧嘴:“大人,這是趙傢俬產,您要搜,得有縣衙文書…”
“我有這個。”沈淵拔出腰間佩刀。
刀身狹長,刀背厚,刀刃泛著冷光,不是製式軍刀,是伏虎城鐵匠特意為他打的。
刀名“斷水”,重七斤三兩,一刀下去能劈開馬鞍。
黑臉漢子臉色一變:“沈大人,您這是要強闖?”
沈淵懶得廢話,一夾馬腹。
戰馬前衝,直撞向人群。
莊丁們慌忙躲閃,隊形瞬間亂。
黑臉漢子咬牙,揮動鬼頭刀想砍馬腿,沈淵刀已到。
鐺!
沈淵藉助馬力,狠狠一擊,鬼頭刀被劈得脫手,旋轉著飛出去,插進土裡。
黑臉漢子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綁了。”沈淵收刀。
幾個兵士上前按倒黑臉漢子,捆結實。
其餘莊丁見頭目被擒,頓時潰散,往林子裡鑽。
沈淵揮手,一百騎兵分三路包抄,不多時,林子裡響起哭喊求饒聲。
沈淵這才下馬,徒步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