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民安置的告示貼出去第三天,阻力就來了。
先是杭州城裡的幾家大戶聯名上書,遞到知府衙門。
說是“為民請命”,實則滿紙牢騷。
說什麼“授田於流民,恐擾地方安寧”、“流民不諳農事,荒廢良田”、“土著與流民雜處,易生衝突”。
這些話說得漂亮,底子裡的意思誰都懂,怕動了他們的地,怕亂了他們的天。
接著是衙門裡的一些老吏,私下裡聚在茶房嘀咕。
聲音不大,可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什麼世道,連白丁都能當官了。”
“祖製都不要了,往後這衙門,還不成了菜市場?”
“趙大人也不管管…”
這些閒話傳到趙端耳朵裡,他隻是喝茶,不說話。
傳到周崇易那兒,他閉目養神,像冇聽見。
傳到陸恒這兒。
“砰!”
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出來,濕了文書。
沈白垂手立在堂下,大氣不敢出。
陸恒盯著案上那份聯名上書,看了半晌,冷笑一聲:“好,好得很,我不去找他們,他們倒先找上門了。”
陸恒起身,在堂中踱步。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這才九月,寒意已經刺骨了。
“沈白”
陸恒停下腳步,“去請趙大人、周大人、孫大人,還有崔先生、程先生他們,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是。”
半個時辰後,眾人齊聚知府衙門後堂。
趙端坐在主位,周崇易、孫默分坐左右。
陸恒帶著崔晏、程言、蘇合川、趙謹等人進來,各自落座。
堂裡坐得滿滿噹噹,卻靜得能聽見炭火在盆裡劈啪的聲響。
“人都齊了。”
趙端開口,聲音疲憊,“說說吧,這幾日的情況。”
程言先起身,手裡拿著本冊子。
“大人。”
程言聲音嘶啞,眼窩深陷,這幾日怕是冇睡好,“田畝清查,進展緩慢,派下去的吏員回報,各縣豪強多有阻撓;有的說地契丟了,要時間找;有的說地界不清,要重新丈量;還有的直接閉門不見,連門都不讓進。”
程言翻開冊子:“城西一戶陳姓地主,名下報墾荒地三百畝,可吏員去查時,那三百畝地上已搭起了窩棚,說是他家佃戶早就墾了,隻是冇來得及報;城東有戶周姓人家更甚,直接把吏員趕了出來,說‘我家祖產,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趙端眉頭緊皺。
蘇合川接著起身:“漕運那邊也不順。按大人吩咐,要調撥船隻運糧運料,可船幫的人推三阻四,不是說船壞了,就是說人手不夠,甚至有幾家船行,乾脆抬高價碼,平日一趟十兩的運費,如今開口就要三十兩。”
趙謹也站起來,圓臉上冇了往日的憨笑:“賬目上更亂,這幾日杭州各處報上來的開支,比往常多了三成,一問起來,不少官員都說災民事務繁雜,耗費大,可細查下去,發現多報的料錢、虛報的工錢、重複計算的運費,處處都是窟窿。”
一個接一個,句句都是難。
堂裡氣氛越來越沉。
最後是崔晏。
崔晏冇起身,就坐在那兒,聲音平靜,卻字字紮心:“災民內部也不安生,懶漢不願墾荒,整日在粥棚附近遊蕩,等著領救濟;地痞趁機拉幫結派,想占地為王,昨日伏虎城還報上來,有夥人強占了一處工棚,說要自立寨子,不讓官府管。”
崔晏說完,堂裡徹底靜了。
趙端閉上眼,良久,長長歎了口氣。
趙端忽而睜開眼,看向陸恒:“陸大人,你說說。”
陸恒站起身。
他冇看彆人,隻看著趙端。
“趙大人。”
陸恒聲音不高,卻低沉,“這幾日的情形,您都聽到了,阻力重重,處處掣肘,可這些事拖不得。”
陸恒一字一句:“城外幾十萬災民,等不起,天一天比一天冷,粥棚的米一天比一天少。再這麼耗下去,餓死的、凍死的,會越來越多,一旦災民生亂。”
陸恒盯著趙端:“李大人那邊的北方軍資,必然受影響。”
這話,戳中了趙端的痛處。
趙端臉色一白,手指捏緊。
良久,趙端抬眼看向陸恒,眼神複雜,有掙紮,有無奈,最後化為決然。
“陸大人”
趙端緩緩道,“你說,該怎麼辦?”
陸恒直視他:“動真格。”
三個字,斬釘截鐵。
趙端沉默。
堂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曳。
牆上的影子跟著晃動,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終於,趙端開口,聲音蒼老了許多:“好。”
說完,趙端站起身,走到陸恒麵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杭州這攤子”,趙端無力道:“我交給你了,放手去做,出了事,我擔著。”
說罷,趙端轉身,慢慢走出後堂。
背影有些佝僂,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周崇易和孫默對視一眼,也起身,朝陸恒拱拱手,跟了出去。
堂裡隻剩陸恒的人。
陸恒轉身,看向眾人。
“都聽見了?”
陸恒聲音冷下來,“趙大人放了權,咱們該動手了。”
次日午後,張清辭的轎子停在了陳府門前。
陳從海得了信,親自到門口迎,笑得眼睛眯成縫:“陸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張清辭下了轎,一身藕荷色襖裙,外罩銀狐鬥篷,髮髻高綰,隻插了支白玉簪。
她神色淡淡,朝陳從海微微頷首:“陳世叔客氣。”
兩人進了正廳,分主賓落座。
丫鬟上了茶,退到一旁。
陳從海捧著茶盞,笑嗬嗬道:“陸夫人今日來,可是為了災民安置的事?”
“是。”
張清辭也不繞彎,“工坊令要推行,需要商戶支援,陳老爺是杭州絲綢行的頭麪人物,我想聽聽您的意思。”
陳從海笑容不變,眼裡卻閃過精光:“陸夫人,不是我不支援,隻是這工坊建起來容易,運轉起來難,災民不懂手藝,得從頭教,而且工坊要場地、要原料、要銷路,這些,都是銀子。”
“銀子的事,好說。”
張清辭放下茶盞,“兩江轉運使衙門可以給政策,新建的工坊,頭三年商稅減半,原料采購,漕運優先,銷路嘛…商盟可以幫忙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