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群臣爭論不休,趙桓不由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覺得很累。
這些爭吵、攻訐、算計,他看了十幾年,早就膩了。
徐謙貪不貪?肯定貪。
徐謙該不該殺?證據擺到這份上,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安軍心。
但徐謙是他提拔的人,是他放在江南撈錢的靶子。
殺了徐謙,等於打自己的臉,還會斷了一條重要的財路。
可若是不殺,那貼滿全城的檄文,那六十七名官員的聯名,那不知怎麼就送到裴世矩手裡的嚴崇明彈章,還有李嚴、周望、楊開這些軍方重臣的態度…
“陛下。”
許明淵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滑潤的油,試圖調和這鍋即將沸濺的熱湯。
“臣有一言,徐謙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依法當嚴懲,以正國法、安民心、穩軍心。”
說著,許明淵話頭一轉,“然,陸恆擅殺陳全,雖事急從權,亦屬僭越,不若兩案並審。”
許明淵忽然停下,偷偷打量一眼趙桓臉色,見趙桓麵色如常,這才接著說道:“陛下可命刑部、大理寺、禦史臺派出乾員,組成欽差團,速赴杭州,一則徹查徐謙及其黨羽所有罪行,二則查實陸恆擅殺之舉是否有情可原。”
“一切,待欽差查實回稟後,由陛下聖裁。”
許明淵微微躬,聲音得更低,卻足以讓座上的皇帝聽清:“如此,既顯陛下公允,亦能暫時平息各方爭議,更可將徐謙歷年所積之財,妥為清點,納國庫,或庫。”
最後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桓敲打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深深看了許明淵一眼,然後目掃過下方那一張張或急切、或憤慨、或沉、或平靜的臉。
“準奏。”趙桓最終吐出兩個字。
“著刑部侍郎鄭廉、大理寺卿孫皓、史臺侍史吳清源,組三司欽差團,即日啟程,赴杭州查案。沿途各州府,務必配合。杭州知府趙端、巡防使陸恆,在欽差抵達前,維持地方穩定,不得再生事端。”
“陛下聖明!”
百齊聲躬。
隻是那整齊的聲音之下,有多不甘,有多算計,有多鬆了的口氣,又有多繃的心絃,唯有各人自己知曉。
退朝的鐘聲響起。
趙桓起,在侍的簇擁下轉後殿。
許明淵落後半步,溫和平靜地接著同僚們或明或暗的注目禮,緩步離開。
王崇古與謝明允肩而過時,彼此都冇看對方一眼。
李嚴與周並肩而行,低聲談了幾句,神凝重。
裴世矩獨自一人,走得不快不慢,彷彿剛纔那場風暴與他毫無關係。
榮國公張維與安國公楊開走在最後。
“楊瘋子”,張維忽然開口,聲音蒼老,“你就這麼看好那個陸恆?”
楊開了臉上的疤,咧一笑,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老子不看好人,隻看事。他敢在江南那塊爛泥塘裡手剁蛀蟲,還剁出了響,讓京城這幫文臣老爺都坐不住了,就憑這點,比多在殼裡的強。”
張維沉默片刻,嘆息一聲:“風雨來啊!”
“怕個鳥!”楊開啐了一口,“該來的,總會來。”
金陵的清晨,是被一場冷雨澆醒的,欽差團尚未,風波又起。
雨絲細密如針,斜斜地紮在文德殿高聳的琉璃瓦上,順著翹起的簷角滴落,在殿前漢白玉的石階上砸出一圈圈細小的水窪。
天色灰濛濛的,殿內早早點起了數十盞宮燈,橘黃的光暈驅不散那股子溼冷。
百官已經按班次站定,鴉雀無聲。
空氣裡除了雨聲,就是壓抑的呼吸。
景帝趙桓踏入大殿時,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底有層淡淡的青黑。
他昨夜冇睡好,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杭州那攤子爛事。
走到禦座前,趙桓冇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兒,目光緩慢地掃過下首那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
“諸位愛卿!”
趙桓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可有人,收到杭州的新訊息?”
短暫的死寂。
然後,禦史臺佇列裡,一個穿著深緋色官袍,麵容儒雅的中年官員向前邁了一步。
此人是禦史大夫高士謙,年約四十五六,三縷長鬚梳理得一絲不苟,眉眼溫和,嘴角習慣性地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像個脾氣極好的老學究。
可朝堂上的人都知道,這位高大夫,是出了名的笑麵虎。
“啟稟陛下。”
高士謙躬,聲音溫潤平和,“臣,確有一事要奏。”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兩份文書,雙手託舉。侍快步上前接過,捧到前。
趙桓冇接,隻是垂眼看去。
第一份,是雪白的宣紙,字跡工整,抬頭是《杭州商民乞願疏》。
下麵麻麻的名字和紅印,有些墨跡未乾,有些指印模糊,疊在一起,像一片刺眼的瘡疤。
第二份,是糙泛黃的麻紙。
紙麵皺的,上麵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跡,更多的是,大片大片暗紅的手印。
那紅不是印泥,是。
乾涸的,新鮮的,疊的,暈開的。
整張紙著一子的腥氣,如同千上萬雙枯瘦染的手,正在無聲地抓撓吶喊。
趙桓的瞳孔驟然收。
“此二”
高士謙的聲音依舊平穩,“前者,乃杭州商戶、鄉紳、匠戶共計三百一十七人聯名所書,控訴兩江轉運使徐謙橫徵暴斂、強佔產業、縱容親族為禍地方等十七條罪狀,後者…”
高士謙抬眼看向座,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卻是一片冷然的清明:“乃杭州城外災民營數萬百姓,以指、牙所書‘萬民書’。”
“書中所陳,皆是徐謙於水患之際,封鎖漕運、哄抬糧價、阻撓賑濟,致殍盈野之慘狀。”
“臣略數過,有名姓者二千餘,手印不計其數。”高士謙語氣依舊平靜無波。
“嗡!”
殿響起一片抑的驚呼。
不員臉發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小半步,好似那兩張紙上真的帶著瘟疫和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