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絲話音剛落,尤其是聽到‘轉運使衙門’、‘整頓’這些詞,陸恆倏然睜眼。
柳如絲感受到他肩背肌肉瞬間繃緊,忙道:“夫君放心,姐妹們機靈,隻裝作不懂,一味勸酒,那些人也隻是酒後發牢騷,未說具體。”
“轉運使衙門。”
陸恆緩緩重複這四個字,眼底寒芒閃動,“看來護漕營隻不過是徐謙的試探,更狠的招還在後麵。”
陸恆轉身握住柳如絲的手:“這些話,以後莫要再讓姐妹們打探,轉運使衙門不比尋常商賈,裡頭的水太深,一個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柳如絲看著他眼中的關切,心頭一暖,低眉應道:“妾身明白,已叮囑過她們,日後隻專心歌舞,不涉他事。”
陸恆將她拉到身側坐下,指尖拂過她臉頰:“你也是,絲雨居離巡撫衙門遠,平日少出門,若有事,讓沈淵或沈冥傳話給我。”
柳如絲靠進他懷裡,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輕輕“嗯”了一聲。
她知自己身份尷尬,既非正妻,又非尋常外室,能得他這般迴護,已是萬幸。
陸恆低頭,見她眼睫微顫,唇色嫣紅,忽然想起那夜她纏上來的模樣。
心頭那點煩悶躁意,竟被另一種熱度取代。
陸恆手臂收緊,將她橫抱起身。
柳如絲輕呼一聲,手臂環住他脖頸,臉頰貼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唇角不自覺彎起。
床帳落下,衫委地。
這一番**,陸恆難得溫。
許是憐傳遞訊息的功勞,許是這些日子力太大需要宣泄,他作耐心,顧著。
柳如起初還有些生,漸漸放開,在他下化作一灘春水。
事畢,兩人相擁而臥。
柳如長髮汗溼,在陸恆口,纏上陸恆。
“夫君”,忽然輕聲問,“若真有那一日,您會帶妾走麼?”
陸恆著髮的手一頓:“怎麼突然問這個?”
柳如抬起眼,眸中水瀲灩:“妾隻是怕…怕夫君嫌妾累贅。”
“胡說什麼。”
陸恆低頭吻了吻額頭,“既跟了我,便是我的責任,無論去哪,總不會丟下你。”
柳如眼眶微熱,將臉埋進他肩窩。
這一刻,什麼玄天教,什麼過往不堪,都煙消雲散。
隻是柳如,是這個男人懷裡的人。
窗外忽有撲簌聲響。
陸恆神一凜,抓過外袍披上,起走到窗邊。
夜中,一隻灰鴿落在窗欞,上綁著細竹管。
是伏虎城的信鴿。
陸恆解下竹管,回到燈下拆開。
柳如也披起,替他掌燈。
信是段慶續親筆,字跡潦草,顯是匆忙寫就:
“公子鈞鑒:小人已借舊關係在北地站穩,購得第一批良馬一百匹、鐵料五萬斤,渠道證實可行。貨已發,約半月後抵伏虎城。北地鹽茶之利甚巨,小人計劃打通此道,然資金告罄,懇請再撥三十萬兩。
另,有神秘人暗中關注我等。此人武藝絕頂,使爪功,出手狠辣,曾助我等退敵一次,後留言儘早離去,後據暗衛查證,小人疑其為沈三爺。
此人還探得秘聞,北燕與草原之戰將畢,然燕軍未儘全力。
現北燕邊軍集於黃河北岸,似有異。
此人分析,北燕佯裝與草原纏鬥,實趁西涼、景朝相爭之際漁利,南早備。
小人續留北地,開拓商道,萬事小心。段慶續 頓首”
陸恆看完,久久不語。
柳如不敢打擾,隻靜靜站在一旁。
燈下,他側臉線條繃,眼底翻湧著複雜緒,震驚、憂慮,還有一恍然。
“夫君?”柳如絲輕聲喚道。
陸恆緩緩折起信紙,收入懷中。
“冇事。”陸恆轉身,將她攬回床上,“睡吧。”
可這一夜,他再未閤眼。
次日清晨,陸恆匆匆趕回巡撫衙門,派人請來張清辭。
張清辭剛踏入府衙後堂,見陸恆麵色凝重進來,揮手屏退左右,“出什麼事了?”
陸恆將段慶續的信遞過去。
張清辭接過,迅速掃過,臉色漸沉。
“北燕。”
張清辭指尖捏著信紙,擔憂道:“果然按捺不住了。”
“佯裝與草原纏鬥,故布疑兵,實則悄悄陳兵黃河北岸。”
陸恆走到窗前,望著北方天際,“一旦西涼與景朝在江淮殺得兩敗俱傷,他們便可渡河南下,坐收漁利。”
張清辭將信放在桌上,聲音發冷:“北燕若真南下,首當其衝便是淮北,李嚴老大人那邊…”
“腹背敵。”陸恆閉了閉眼,“西涼從西來,北燕自北下,淮北便是夾心餡餅,李老縱有通天之能,也難擋兩麵夾擊。”
室一時寂靜。
夏風穿過庭院,吹簷下風鈴,叮咚清脆。
可兩人耳中,卻好像從中聽見北方戰馬嘶鳴、金戈擊。
良久,張清辭輕聲道:“我們的時間更了。”
“何止。”
陸恆轉,眼中佈,“若北燕真,江淮必,屆時流民南下,兵為禍,盜匪四起,朝廷自顧不暇,徐謙這些人,更會趁手。”
陸恆走到桌邊,手指敲著信上那句“資金告罄,懇請再撥三十萬兩”,猶豫道:“段慶續那邊要錢打通鹽茶渠道,這是長遠之計,不能斷,可我們手上…”
“現銀隻剩二十萬兩。”
張清辭接話,語氣平靜,卻掩不住疲憊,“商盟公賬上雖剛賬四十萬,但那是週轉用的,若全走,杭州數百家鋪子立時癱瘓,天香下月利潤約莫十萬,得月底才能庫。”
張清辭抬眼看他:“伏虎城擴建、軍隊糧餉、兵打造,這些都不能停;一旦停了,就前功儘棄。”
陸恆沉默。
他何嘗不知。
這些日子,他像走鋼,一邊要應付徐謙的試探,一邊要加快伏虎城的建設,一邊還要維持商盟運轉。
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進項卻有限。
“杭州富戶不能再攤派了。”
陸恆著眉心,“前番勸捐軍資,已讓不人心生怨懟,若再強徵,隻怕適得其反。”
張清辭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涼:“陸恆,你說我們這般折騰,到底圖什麼?若真起來,咱們一走了之,去南洋,去西洋,未必不能活。”
陸恆看著,這不是第一次說這話了,以前是不願走,現在是有些撐不住了。
燭下,眉眼依舊致,卻了往日那種掌控一切的銳氣,多了幾分迷茫。
張清辭隻是個人,終究也有累的時候。
陸恆走到麵前,蹲下,握住的手,“清辭,你甘心麼?”
張清辭怔住。
“你甘心張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甘心商盟上下數千人,世中自生自滅?甘心這杭州城,淪為北燕或西涼的鐵蹄下的焦土?”
陸恆一字一頓,“我不甘心。”
陸恆站起,目灼灼:“我陸恆既來了這世道,便不信掙不出一條生路。徐謙要權,給他虛名;北燕要地,我們偏要守住江南。”
他又冷笑,“朝廷要查,等他們查清楚,這天下,早已換了樣了。”
張清辭看著他眼中跳的火焰,那悉的銳氣又一點點回到上,上前反握住他的手,站起。
“好。”隻說了一個字。
卻重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