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江陰官馬場。
陸恆帶著韓震和所有騎兵營士卒,站在馬場大門外。
孫懷義和徐培德站在一旁,臉色都不好看。
大門緩緩開啟。
馬場管事的賠著笑,引著眾人往裡走。
馬棚裡,幾百匹馬正在吃草料,見有人來,有些不安地踏著蹄子。
韓震眼睛一亮,直奔最裡麵那個單獨的棚區,十二匹烏孫天馬的後代被關在那裡。
毛色如墨,四蹄生雪,脖頸修長,肌肉線條流暢得像雕塑。
見人靠近,其中一匹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地,眼神警惕又驕傲。
“好馬!”韓震忍不住讚道,“真正的千裡駒!”
他身後的騎兵營士卒也圍上來,一個個眼睛放光。
這些騎兵大半還冇有自己的戰馬,平日裡隻能輪流訓練,此刻見到這等神駿,哪個不心動?
陸恆對孫懷義點點頭:“孫大人,多謝。”
孫懷義勉強扯出個笑:“陸大人客氣了。”
正說著,段慶續也趕了過來,臉上的傷也理過了,雖然還有些憔悴,但眼神已經恢復了神采。
段慶續走過來,直起子,看著陸恆,忽然單膝跪地:“陸大人,段某這條命是您救的。從今往後,段某願效犬馬之勞,傾儘家財與北地渠道,為您組建最銳的騎兵。”
陸恆看著他,冇立刻答應。
“段掌櫃,你可想清楚了。”
陸恆緩緩道,“跟著我,未必有安穩日子過,徐謙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朝中盯著江南的人也多;而且你家族的仇,我未必能幫你報,或許一輩子都報不了。”
段慶續抬頭,眼中是決絕的:“段某知道,但段某更知道,若不跟著您,這輩子都報不了仇。”
他苦笑,“在北燕,我家族被滅門時,我逃到江南,姓埋名十幾年,活得像個影子。是您讓我重新站在下,是您給了我報仇的可能,哪怕隻有一線希,我也要抓住。”
段慶續看著陸恆,一字一頓:“我相信您,不然,也不會把全部家命,託在這裡。”
陸恆沉默良久。
片刻後,陸恆手扶起段慶續:“好。從今日起,你就是我杭州巡防營的馬政司主事,你的仇,我記下了,等我有能力那天,一定幫你討回公道。”
段慶續眼圈一紅,又要跪,被陸恆攔住。
“上馬吧。”
陸恆拍拍他的肩,“我們該回家了。”
騎兵營計程車卒們歡呼起來。
冇有馬計程車卒紛紛翻上了那些剛取回的馬匹,雖然有些馬還不認主,躁不安,但在韓震和幾個老騎兵的安下,漸漸安靜下來。
五百騎兵,終於人人有馬。
韓震騎在那匹最神駿的烏孫馬上,在馬場裡跑了一圈,馬蹄如雷,鬃飛揚。
他勒住馬,對陸恆抱拳:“大人,有此良駒,騎兵營戰力可增三!”
陸恆笑了,翻上了一匹棗紅馬,看向孫懷義和徐培德:“兩位,告辭。”
馬蹄聲起,五百騎兵如一道洪流,湧出馬場,奔向江城。
孫懷義站在馬場門口,看著那道煙塵遠去,忽然覺得渾發冷。
他知道,自己今天丟掉的,不隻是幾匹馬,一個侄兒,是整盤棋的主權。
當夜,縣衙大牢。
孫齊山被關在單獨的一間牢房裡。
冇了服,隻穿一白囚,頭髮散,在牆角,眼神呆滯。
牢門忽然開了。
一個獄卒端著食盒進來,放在地上:“孫縣尉,吃飯了。”
食盒很致,四菜一湯,還有一壺酒。
孫齊山愣了愣,抬頭看那獄卒,很麵生,不是平日送飯的人。
獄卒冇多話,放下食盒就走了。
孫齊山爬到食盒邊,開啟。
飯菜還冒著熱氣,酒香撲鼻。
他嚥了口唾沫,抓起筷子就往嘴裡扒。
吃了兩口,忽然停住。
孫齊山想起叔父白天來看他時說的話:“齊山,你先在這裡待幾天,等風頭過了,叔父想辦法把你弄出來,送你去南邊…”
叔父會救他的,一定會的。
孫齊山這麼想著,心裡踏實了些,一把拿起酒壺,對著壺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辣得他咳嗽起來。
咳嗽聲在空蕩的牢房裡迴盪,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最後,悄無聲息。
卯時三刻,天還冇全亮,江陰縣衙後宅的書房裡,燈還點著。
孫懷義一夜冇睡,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攥著一封剛剛收到的密信。
信是兩江轉運使衙門的轉運判官李惟青,昨夜悄悄入城,讓人送來的。
信不長,隻有三行字:“事急,速決。齊山必須死。徐公已在朝中受劾,需銀錢打點,馬場貨物儘快變現,價可低,三日內,清空。”
孫懷義的手在抖。
齊山必須死。
五個字,像五把刀,紮在他心口。
那是他親侄子啊。
孫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他從小帶大,雖不,可畢竟脈相連。
現在,徐謙一句話,就要他死?
書房門忽而被輕輕推開,李惟青走了進來。
這位轉運判三十出頭,白淨書生模樣,穿一普通的青布長衫。
但那雙眼睛很亮,看人時像能穿皮,直抵人心。
“孫大人。”李惟青瞥了眼孫懷義,眼中鄙夷之一閃而過,拱了拱手,聲音平和。
孫懷義猛地抬頭,眼中佈:“李大人,齊山他…他罪不至死啊!貪汙賄,最多流放,我可以打點…”
“打點?”
李惟青打斷他,在對麵坐下,“孫大人,你覺得現在還能打點嗎?蘇州王允之的彈劾摺子已經到金陵了,朝中多雙眼睛盯著江南?徐公昨日被家派來的侍申斥了半個時辰。”
李惟青眉頭皺起,低聲音:“宮中都有人進讒言,說徐公‘威脅江南安定’,好在家念舊,又捨不得江南這塊錢袋子,才勉強下來。”
“但家說了‘若江南再出子,朕也保不住你’。”
孫懷義聽完,臉慘白。
李惟青繼續道:“現在求和派和主戰派,難得在一件事上達一致,都想把徐公擼下來,換上自己的人。”
“為什麼?”
“因為江南財賦這塊,誰都想吃,徐公坐在這個位置十年,擋了多人的路?”
李惟青語氣逐漸轉冷:“孫大人,一個侄子而已,又不是親兒子,自己的家命,和一個不的侄子,哪個更重要?”
孫懷義張了張,說不出話。
“無毒不丈夫。”
李惟青站起,走到窗邊,“徐公讓我轉告你,事是你侄兒惹出來的,就得由他來收場,他死了,一切罪責推到他上,這事才能了。”
“他不死…”李惟青轉過,看著孫懷義,“死的就是你,還有你孫家滿門。”
孫懷義渾一。
“馬場裡的貨,三天必須理乾淨。”
李惟青走回來,“價格低一點冇關係,換現銀,徐公要拿去打點朝中關係,平息家的不滿,這是救命錢,懂嗎?”
孫懷義閉上眼睛,良久,從牙裡出一個字:“懂。”
李惟青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這個,讓你侄兒走得麵些。”
說完,他轉離去。
書房裡,隻剩孫懷義一人,盯著那個瓷瓶,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手,握住了它。
瓷瓶冰涼,心更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