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齊山隻感一陣無力,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
書房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徐培德小心翼翼開口:“大人,其實齊山這次扣馬,也是有原因的。”
孫懷義抬眼看他。
“那段慶續販的馬匹裡,有十二匹烏孫天馬的後代。”
徐培德壓低聲音,“毛色如墨,四蹄生雪,是真正的千裡駒,徐大人正愁冇有像樣的禮物進獻給官家,您也知道,官家每年秋高之時,要去西苑圍獵,若是能獻上這等良駒…”
孫懷義眼神動了動,當今天子這喜好,滿朝皆知。
徐培德趁熱打鐵:“齊山也是想為徐大人分憂,這才一時衝動,再說了…”
徐培徳話語一停,接著有些羨慕道:“陸恆現在在杭州,又是建商盟控利市,又是練私兵掌團練,還有那天香露,您知道在金陵賣到什麼價錢了嗎?一瓶十兩金,還有價無市!”
孫懷義的手指在扶手上捏了捏。
“江南財賦,是朝中多少人眼紅的肥肉。”
徐培德聲音更低了,“李嚴那幫主戰派,想拿錢去北方打仗;求和派也想分一杯羹。可官家呢?官家隻想把錢攥在自己手裡。”
“徐大人為什麼能坐穩轉運使這個位置?因為他懂官家的心思,江南的錢賦,隻能進內庫,不能進國庫。”
徐培徳湊近些:“陸恆是李嚴的人。他想把江南的錢糧往北方送,這就是在家的錢袋子。徐大人絕不會看著財賦落到李嚴手裡,求和派也別想手,這些錢,隻能掌控在徐大人和家手裡。”
孫懷義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著,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影。
“所以這次,陸恆必須栽。”
孫懷義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鐵錘砸在二人心上:“明日開堂,好好審段慶續,拖住陸恆。”
轉而又看向孫齊山:“你,給我老實點,再敢歪心思,我親手打斷你的。”
“至於馬場的貨…”
最後,孫懷義向窗外漆黑的夜,喃喃道:“明夜子時,必須運出去。”
徐培德和孫齊山齊聲應諾,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書房裡隻剩孫懷義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
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狂搖。
遠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過半。
江的夜,靜得可怕。
可孫懷義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湧。
陸恆不是傻子,張清辭更不是尋常子,他們敢來江,必然有所依仗。
猛然間,孫懷義忽然想起出發前,徐謙信上帶給他的那句話:“懷義,北方恐將不保,江南這裡,不能輸;輸了,丟的不隻是錢,是命。”
孫懷義閉上眼。
良久,他輕輕關上了窗。
天破曉時,江城東的客棧小院裡,張清辭已經坐在窗前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給蘇州通判王允之的。
用的不是張家商號的箋紙,而是最普通的素白宣紙,墨也是尋常的鬆煙墨,越是重要的信,越要看起來不起眼。
信不長,隻提了三件事:去年漕糧分潤時徐謙如何做了手腳,今年常州糧倉那筆糊塗賬,還有江馬場裡“可能”藏著的東西。
冇寫證據,隻寫線索,像釣魚時輕輕晃的餌。
信寫完,張清辭喚來沈通。
這個蛛網的頭目站在門外,一身灰布短打,像極了早起趕腳的貨郎。
“這封信”
張清辭將信摺好,裝進一個普通的油紙信封,“你派人送去蘇州,不要走官道,走水路,扮成販藕的船工,見到王大人後,告訴他兩句話。”
沈通躬身:“夫人請講。”
“第一句:徐謙在江陰的尾巴,已經露出來了。”
張清辭聲音平靜,“第二句,李家在金陵缺一個能掌戶部的人。”
沈通眼神一凜。
李家,李嚴的家族。
戶部,管天下錢糧的衙門。
“屬下明白。”沈通接過信,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轉身消失在晨霧中。
張清辭看著他的背影,輕輕舒了口氣。
王允之是金陵王家的旁支,科舉出身,在蘇州通判的位置上熬了八年。
此人能力不俗,卻一直被徐謙壓著,去年漕糧分潤,徐謙吞了他三成份額,還反手參了他一本“辦事不力”,讓他差點丟官。
這仇,結死了。
這樣的人,缺的不是證據,是機會。
一個能把徐謙拉下馬,自己往上爬的機會。
張清辭給了。
第二封信是給金陵的。
這次,張清辭換了信箋,淡金的灑金箋,帶著的梅香。
墨是上好的徽墨,磨得濃淡相宜。
提筆時頓了頓,想起那年第一次去金陵,在貴妃的春和宮裡,那個雍容華貴的人拉著的手說:“清辭,你像年輕時的我。”
那時才十七歲,剛掌家不到一年,去金陵開闢商路,壁。
是這位貴妃暗中遞了話,帝姬牽了線,纔在金陵站穩腳跟。
代價是張家每年三利潤,以及為貴妃在江南的眼睛。
這筆易,從未後悔。
信寫得很委婉,先問安,再報平安,最後才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江南近日多事,商路時有阻滯,恐影響今歲貢賦。妾雖力微,亦知‘江南穩則天下穩’之理,故日夜憂心。”
寫完,取出一枚小小的私印,在信尾蓋下。
印文是四個篆字:張氏清辭。
這是及笄那年,父親請金陵最好的匠人刻的。
父親說:“清辭,張家以後要靠你了,這枚印,就是你。”
那時不懂,現在懂了。
信給韓震手下最機靈的一個騎兵,叮囑他:“八百裡加急,換馬不換人,直奔金陵春和宮,若有人攔,亮這個——”
張清辭遞過去一枚玉牌,羊脂白玉,雕著致的凰銜枝。
那是貴妃給的。
騎兵雙手接過,翻上馬,絕塵而去。
張清辭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匹馬消失在長街儘頭,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些。
有些仗,不能隻靠刀劍。
至於孫懷義的謠言,這個不用手,陸恆已經讓蛛網的人散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