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裳閣依舊被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
儘管陸恒安排的人手層層護衛,但楚雲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來自張家的視線,如同附骨之疽,無處不在。
楚雲裳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隆的小腹,目光卻異常堅定。
她知道了陸恒在張府的處境,知道他為了她和孩子,正在承受怎樣的屈辱。
等待、擔憂、成為他的負累,這絕不是她想要的。
那個曾經需要他庇護,在風月場中強顏歡笑的楚雲裳,正在悄然蛻變。
這一日,天色微熹,楚雲裳仔細梳妝,換上了一身素雅卻不失莊重的衣裙,她對憂心忡忡的司琴道:“備車,去張府,聽雪閣。”
司琴驚愕:“小姐,您這是…”
“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楚雲裳語氣平靜而又堅決,“有些話,總要有人去說,有些局麵,總要有人去麵對。”
馬車緩緩離開紅袖坊,屋頂的沈七夜一揮手,七八道黑影暗暗跟隨上去。
聽雪閣內,張清辭剛用過早膳,正看著一份漕運司新發的文書。
聽聞楚雲裳求見,她眉梢微挑,露出一絲玩味,隨即對身旁的秋白淡淡道:“去,把陸恒也叫來。”
當陸恒帶著滿心疑慮匆匆趕到聽雪閣時,隻見楚雲裳正站在堂中,身形單薄卻站得筆直,而張清辭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不屑。
“雲裳!你怎麼來了?”
陸恒心頭一緊,幾步上前,下意識地想將她護在身後。
楚雲裳卻輕輕推開他的手,向前一步,對著張清辭深深一福,聲音清越,不卑不亢:“張大小姐。”
張清辭放下茶盞,目光在楚雲裳臉上逡巡片刻,才慢悠悠開口:“楚大家今日登門,所為何事?莫非是雲裳閣住不慣,想來我張府體驗一下彆樣景緻?”
話語中的譏諷毫不掩飾。
陸恒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卻被楚雲裳用眼神製止。
楚雲裳抬起頭,直視著張清辭,一字一句道:“我是來請求張大小姐,放過陸恒。”
她頓了頓,猶豫片刻後,纔將後麵的話艱難吐出:“我願意離開杭州,從此不再出現在你們麵前。隻求大小姐,能還陸恒自由,讓他不必再因我而受製於人,讓孩子能有個清清白白的出身。”
“雲裳!”
陸恒心頭巨震,猛地抓住她的手臂,“你胡說什麼,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離開。”
楚雲裳轉眸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溫柔:“陸郎,你聽我說。若你因為我,而被永遠束縛在張家,失去翱翔九天的翅膀,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又算什麼?我楚雲裳,不願成為你的枷鎖,你的天地,不該隻有這四方院落。”
楚雲裳再次看向張清辭,語氣懇切而堅定:“我的犧牲,若換得他的海闊天空,值得。”
張清辭靜靜地看著她,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半晌,張清辭忽然輕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真是情深義重,感人肺腑,連我都要被感動了。”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楚雲裳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譏諷:“可惜,楚雲裳,你好像還冇弄清楚狀況,現在,決定權不在你手裡,也不在他手裡。”
張清辭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紅唇微起冷笑道:“在我手裡。”
“你的犧牲?你的離開?”
張清辭嗤笑,“那不過是我允許或者不允許的一個選項而已,你的情深義重,在我這裡,一文不值。”
楚雲裳的臉色白了白,但腰桿依舊挺直,冇有絲毫退縮。
張清辭繞著她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不經意間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冰冷:“不過,你這份主動上門,願意捨棄自身成全他的骨氣,我倒是有點欣賞。”
張清辭的語氣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但這不僅冇能讓我心軟,反而更讓我覺得有趣了。”
她停下腳步,看向臉色鐵青的陸恒,又瞥了一眼強自鎮定的楚雲裳,做出了決定:“好吧,看在你今天這番話讓我聽得還算舒服的份上。陸恒,我允你,每隔兩日,可去雲裳閣一個時辰,陪陪你這情深義重的紅顏知己。”
張清辭刻意加重了“一個時辰”和“紅顏知己”幾個字,如同施捨。
“記住,隻要我舒服了,你們的日子,才能稍微好過一點,若我不舒服…”
她冇再說下去,但那未儘的威脅,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力。
說完,張清辭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回主位,重新拿起那份文書,當他們已不存在。
陸恒緊緊握著拳,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楚雲裳卻輕輕拉了他的衣袖,低聲道:“陸郎,我們走吧。”
離開張府,回到雲裳閣。
一進門,陸恒便忍不住道:“雲裳,你不該去的!張清辭她…你還有身孕,我如何能放心?”
楚雲裳卻搖了搖頭,拉著他坐下,目光溫柔而堅定:“陸郎,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隻是被動地等待,或是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哭泣,看著你在牢籠中掙紮,我卻隻能無能為力地旁觀,這比殺了我還難受。”
“我不想隻做依賴你的藤蔓。”
她握住陸恒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著那裡微弱卻真實的生命律動:“從今天起,我要學習,如何成為一棵樹,一棵或許還不夠高大,但也能為你稍稍遮蔽風雨的樹。”
楚雲裳看著陸恒眼中流露出的震驚與感動,繼續道:“你要麵對的是整個張家的權勢,是官場的暗流,是商海的傾軋,你太累了。”
“我希望,至少在我這裡,在你身心俱疲的時候,這裡是你能完全卸下所有偽裝和重擔,安心休憩的港灣。但除此之外,我也要走出去,利用我所能動用的一切,為你爭取哪怕一絲一毫的轉機。”
張清辭眼神清澈,帶著一種陸恒從未見過的光芒:“麵對張清辭,我不會再坐以待斃。”
陸恒望著她,心中的震動無以複加。
眼前的女子,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刻嗬護的嬌弱花魁,她的身體裡,迸發出了一種驚人的韌性與力量。
陸恒猛地將她擁入懷中,緊緊的要將她融入骨血:“雲裳,謝謝你,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楚雲裳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