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閣內,沉香嫋嫋。
張清辭端坐主位,一襲玄色暗紋長裙,襯得她膚白如雪。
纖長的手指輕叩紫檀案幾,發出規律的輕響,在寂靜的閣內格外清晰。
她垂眸看著麵前攤開的一卷賬冊,神色平靜無波。
下方,六人垂手肅立。
文侍春韶率先開口,聲音清越:“小姐,府內及名下各產業人員已重新梳理完畢。原二房、三房及其附庸,共處置七十三人。現有各級管事、賬房、護衛頭領共計一百二十八人,均已重新覈定身世背景,簽署效忠血契。”
她頓了頓,聲音微沉,“若有異動,家法無情。”
張清辭頭也不抬,隻淡淡“嗯”了一聲。
武侍夏蟬抱拳上前,甲冑輕響:“府內護衛已重新整編,分三班輪值,內外院及各處庫房要地,均已換上我們的人;秦剛麾下護衛隊擴至三百,專司核心區域護衛;石雙鎖、宋鐵分領外院及碼頭防務。”
她眼神銳利如鷹,“若有宵小敢犯,必叫他血濺五步!”
“很好。”
張清辭終於抬眸,目光掃過眾人,“我要的,是一個如臂使指的張家,不是一盤散沙。”
她的視線落在商侍秋白身上。
秋白手中冇有名冊,隻有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
“小姐。”
秋白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刻板,“家族名下所有產業已完成清點。新的管理架構已鋪開,各產業負責人直接對奴婢負責,奴婢每日向您呈報,另外所有資金流動,超過五百兩者,均需您親自批覆。”
她微微停頓,報出一串精準的數字,“預計效率可提升三成五,冗餘開支可削減四成二。”
一直沉默的老管家張檢適時躬身補充:“府中日常用度、人情往來,均已按新規執行,無人敢有異議。”
他的聲音帶著曆經滄桑後的沉穩,更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護衛統領秦剛言簡意賅:“護衛隊,唯大小姐之命是從!”
話語鏗鏘,眼神堅定。
張清辭微微頷首,對這個以絕對服從為基石的新秩序感到滿意。
然而,她深知,內部整頓隻是開始,外部的威脅依然存在。
就在這時,秋白再次上前一步,聲音比剛纔壓低了幾分:“小姐,還有一事,需單獨稟報。”
張清辭眸光微動,揮了揮手。
其餘幾人會意,無聲行禮後,依次退出了聽雪閣,步履輕緩,生怕驚擾了這片寂靜。
閣內隻剩下主仆二人,沉香的氣息似乎更濃了些。
“說。”
張清辭的目光落在秋白手中那幾頁看似尋常的紙張上。
秋白將紙張雙手呈上,語氣依舊平穩,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奴婢奉命徹查近半年所有隱秘賬目及產業異常變動,現已查明。”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陸恒,利用之前掌控部分許可權之機,通過其控製的‘恒雲記商號’、‘通源工坊’等空殼作為掩護,實施侵吞。”
她開始逐條陳述,聲音清晰而冰冷:“其一,虛報采購。以高於市價三至五成的價格,向其空殼商號采購生絲、染料等原料,累計侵吞白銀九萬八千兩。”
“其二,私賣成品。將工坊產出的上等綢緞、瓷器,以低於市價兩成的價格秘密出售給關聯商戶,獲利約白銀七萬五千兩,中飽私囊。”
“其三,偽造支出。虛報工匠薪資、運輸損耗等名目,套取現銀六萬二千兩。”
“其四,直接挪用。利用暫時掌控庫房之便,直接挪用庫銀五萬兩千兩。”
“以上四項,共計侵吞現銀二十八萬七千兩。”
秋白頓了頓,繼續道:“此外,另有位於城西的三處優質綢緞莊、兩處碼頭倉庫以及一支由十二艘漕船組成的船隊,被其通過複雜的股權質押與過戶操作,實際掌控,這些產業,初步估價不低於十五萬兩。”
她最後總結,聲音斬釘截鐵:“所有款項往來,均有詳細賬目記錄、經手人證詞及部分隱秘契約為證,現在人證、物證、賬證,三者俱全,鐵證如山。”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向張清辭。
二十八萬七千兩現銀,十五萬兩的產業,這幾乎是張家數年積累的一小半心血。
閣內死寂一片,唯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張清辭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直到秋白說完,她才緩緩伸出手,拿起那幾頁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張。
她的指尖在紙張上緩緩劃過,最終停留在“陸恒”兩個字上,她的聲音卻平靜得可怕,聽不出絲毫波瀾:“都有誰看過?”
“僅有奴婢與三名絕對可靠的老賬房知曉,賬房那邊,奴婢已嚴令封口,若有泄露,嚴懲不貸。”秋白立刻回答道。
張清辭將紙張輕輕放回桌麵,指尖在“陸恒”的名字上重重一點,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
她抬起眼,眸中終於閃過一絲戾氣,但那光芒轉瞬即逝,很快便被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
“小姐,證據確鑿,是否立刻呈報李相公和趙大人?”秋白低聲請示。
“很好。”
她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這些東西,先壓下來,冇有我的命令,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分毫。”
她的目光如刀,直刺秋白,“尤其是李嚴和趙端那邊。”
秋白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長期的訓練讓她立刻低頭領命:“是,奴婢明白。”
張清辭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
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吹動她額前的幾縷碎髮。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黑夜,背影挺拔而孤絕。
證據已經掌握,但她不急於發作。
這把淬毒的利刃,要在最關鍵的時刻,從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給予陸恒最致命的一擊。
她要的,不僅僅是奪回損失,更是要讓他萬劫不複。
“陸恒”
她低聲自語,聲音融入夜色,冰寒刺骨,“你從我張家拿走的一切,我會讓你連本帶利,儘數吐出來!”
聽雪閣內,燭火搖曳,將她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牆壁上,戾氣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