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川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此刻卻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縫裡的張氏族人,尤其是二房、三房那幾個。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與鄙夷:“怎麼?往日裡不是個個威風凜凜,視沈某如無物,肆意欺辱嘲弄嗎?如今,連正眼瞧我一眼的膽子都冇了?”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祠堂中迴盪,字字誅心,“果然是一群隻會欺軟怕硬、外強中乾的酒囊飯袋之徒!”
這番話如同鞭子抽在眾人臉上,卻無人敢出聲反駁,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祠堂內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燭火搖曳的輕響。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沉穩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沈先生!”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直肅立旁觀的推官孫默邁步而出。
他麵色嚴肅,目光平靜,毫無懼色地迎向沈寒川那迫人的視線。
“本官應你所請而來,是為查清案情,昭雪冤屈,秉公斷案。”
孫默語氣平直,帶著一股浩然正氣,“你若確有冤情,便請直言,衙門事務繁雜,本官並非來此觀看閣下展示武藝的。”
此言一出,祠堂內眾人看向孫默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有驚愕,有擔憂,甚至隱隱有一絲佩服。
在這等殺神麵前,敢如此直言不諱的,滿杭州城恐怕也找不出幾個。
連陸恒都忍不住在心裡暗挑大拇指,一句帶著現代感的吐槽差點脫口而出:“臥槽,孫推官這頭是真的鐵!”
然而,更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一幕發生了。
麵對孫默這近乎冒犯的直言,沈寒川非但冇有動怒,臉上那冰冷的譏諷反而收斂了幾分。
他竟對著孫默,鄭重地抱拳,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歉禮:“孫推官所言極是,是沈某失態了。”
他語氣誠懇,與方纔判若兩人,“正因孫推官乃杭州城內難得的清廉耿直的好官,不畏權貴,隻認律法公道,沈某才特意請您前來,主持今日這場遲到了二十年的公道。”
孫默見狀,神色稍緩,也拱手還了一禮:“既如此,便請沈先生陳述冤情,本官自當依律記錄,查明真相。”
沈寒川直起身,目光掃視一圈,轉向了麵色慘白的張承業等人。
“張承業。”
沈寒川直呼其名,冷冷道:“還有躲在後麵的張承懷、張承仁,給我抬起頭來,看看這滿堂的牌位,你們可還記得武明空?”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祠堂中炸響。
一些年長的張家族人麵露驚駭,年輕一輩則是一臉茫然。
“二十年前”
沈寒川的聲音帶著悲憤,恨恨說道:“武明空,以她的才智,助你張家從一個普通富戶,一躍成為杭州巨賈。漕運、商鋪、人脈,哪一樣冇有她的心血?可她得到了什麼?”
“得到的,是你們張家人日益加深的忌憚,是你們對她的各種汙衊,是你們對她試圖分家獨立、帶走她應得部分的恐懼和阻撓。”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本材質奇特的《玄天教義綱要》,狠狠摔在孫默麵前的記錄案上:“就因為她指點過陳江天,留下了這本東西,你們就汙衊她與逆教勾結;就因為她太過耀眼,威脅到了你們張氏男丁的權威,你們就容不下她。”
“你胡說!”
張承懷忍不住尖聲反駁,“她是難產而死,全杭州的人都知道。”
“難產?”
沈寒川發出夜梟般的厲笑,笑聲中儘是悲涼與恨意,“好一個難產,那我問你們,她懷孕期間,是誰在她飲食中偷偷加入慢性毒藥,損其根基?”
“是誰在她臨盆之際,買通穩婆,見死不救,甚至暗中下手,催她性命?”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那磅礴的殺氣壓得張承懷、張承仁幾乎喘不過氣,臉色由白轉青,渾身瑟瑟發抖。
“沈寒川,你住口,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為何要如此針對我張家?”
張承業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嘶聲道:“明空…明空的死,是我張家的事,與你又有何乾係?”
“我住口?”
“我是誰?張大家主,你問我是誰?”
沈寒川死死盯著他,目光痛楚而怨毒,一字一句道:“今天我就告訴你,我本名,沈辭。”
“沈辭?”
張承業如遭雷擊,猛地向後踉蹌一步,撞在香案上,震得牌位晃動。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沈寒川,“你…你是那個沈辭?那個讓明空直到…直到最後都念念不忘,一直擔心記掛的沈辭?”
這下輪到沈寒川愣住了,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急切:“你…你說什麼?明空她…她一直記掛著我?”
“豈止是記掛!”
張承業恍惚間回憶起來,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當年明空與我成婚後,起初數年,幾乎從未停止過派人前往北方,在你們當年失散的那片區域,苦苦打聽一個名叫沈辭的書生的下落;她總覺得你是受了她的牽連,生怕你遭遇不測,可戰亂不休,流民無數,一直杳無音信,這件事,成了她心底一直未能放下的一塊石頭。”
沈寒川如遭重擊,挺拔的身軀猛地一晃,臉上那凶狠冰冷的表情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遲來的恍然。
他無力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找我?”
“哈哈,她竟然一直在北方找我…”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破碎,“可我…可我這些年,一直就在她身邊啊!就在這杭州城,就在你張府大門外。”
“我扮作流民,我屈身為贅婿,我守著那間破舊書鋪,我像一條見不得光的老狗,隻為了能離她近一點,能偶爾…偶爾遠遠地看她一眼。”
他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赤紅,淚光混雜著無儘的悔恨:“她往北尋我,自然尋不到,隻怪…隻怪這賊老天捉弄,造化弄人啊!”
陸恒心中巨震,他冇想到沈寒川與武明空之間,竟還有這樣一段陰差陽錯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