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陸恒再度踏入聽雪閣時,表麵鎮定,心中卻已繃緊了一根弦。
他冇想到張請辭竟然會主動找上門來,還約在了這聽雪閣相見。
陸恒深知張請辭此人心思深沉,此番主動前來,定是有所圖謀。
他暗暗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匕,以防不測。
沈七夜則在府外潛伏,沈磐被攔在前院,隻有沈淵作為書童,低眉順眼地跟在他身後,但那瘸腿的步伐卻異常沉穩。
張清辭冇有像往常一樣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扇巨大的窗前,背對著他,望著庭院中的假山水景。
夏蟬按劍立於門側,眼神如刀,柳青鸞則是在前院緊盯著沈磐,以防有變,畢竟前番領教過陸恒的‘奸詐無恥’。
貼侍春韶則安靜地在一旁煮茶,茶香四溢,卻衝不散室內的凝重。
“陸判官,彆來無恙。”
張清辭冇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閣內迴盪,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
陸恒自顧自地走到一張梨花木椅前坐下,試圖掌握一點主動權:“張大小姐請人的方式,還是這麼別緻,深更半夜,不怕人說閒話?”
張清辭緩緩轉身,鳳眸在他臉上掃過,無視他的挑釁,直接切入主題:“我與史昀見過了!”
“哦?”
陸恒挑眉,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不過朝廷欽差駕臨杭州,與我這個小小的軍前判官有何乾係?張大小姐莫非是想替我引薦?”
“引薦?”
張清辭嗤笑一聲,步步逼近,最終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是想看看,你這顆即將被碾碎的棋子,是否還有點最後的利用價值。”
她的眼神鋒利似刃,似乎要撕開他的偽裝:“韓明遠給你一個判官的身份,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史昀此行,首要目標就是切斷北方的暗中補給。”
“而你,陸恒,陸判官,就是最顯眼的那條線,陳、周、錢三家恨你入骨,隻需在史昀麵前稍作引導,你便是現成的罪證和替罪羊。”張請辭話語犀利,一針見血。
陸恒心頭沉重,他知道張清辭說的都是事實。
但他不願在她麵前露怯,反而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所以呢?張大小姐是來看我笑話的,還是來給我送行的?”
“我是來給你指條明路。”
張清辭語氣淡漠,“或者說,給你一個不至於死得太難看的機會。”
春韶適時地將一盞剛沏好的茶端到陸恒手邊的茶幾上,動作輕柔,與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陸恒看也不看那盞茶:“願聞其詳。”
“史昀是求和派的乾將,與李嚴是政敵,他動你,是為了打擊李嚴和北方。”
“但他也想在杭州做出政績,穩定漕運,增加稅收。”
張清辭冷靜地分析著,“而穩定漕運,離不開我張家,所以,他暫時不會動我,甚至需要我的合作。”
她盯著陸恒的眼睛:“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硬撐,等著史昀和周崇易聯手,將你拿下,抄冇你那些來路不明的糧草和銀兩,給你按上一個‘盤剝地方、勾結匪類、意圖不軌’的罪名,屆時,李嚴和韓明遠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你?”
陸恒的手指微微蜷縮,這些罪名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第二呢?”他聲音有些發乾。
“第二。”
張清辭轉過身,再次望向窗外,“把你之前吞下的,從碼頭劫走的那四萬石糧食,以及你後來囤積的所有糧草,名正言順地‘捐’給官府,由我張家經手,作為史昀穩定杭州糧市的功績。如此一來,你雖損失錢財,但可洗脫囤積居奇的罪名,史昀初來乍到,也需要這樣一份‘民意’來站穩腳跟,或可對你網開一麵。”
陸恒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怒火:“你這是要我把自己辛苦弄來的保命糧,雙手奉上,給你和那個史昀做嫁衣?”
“保命糧?”
張清辭回眸,眼神譏誚,“那些糧食在你手裡,是催命符,到了我和史昀手裡,纔是功績。”
“陸恒,你還不明白嗎?在這場棋局裡,你還冇有資格擁有那麼多籌碼,斷尾求生,是你現在唯一的選擇。”
閣內陷入死寂。
茶香嫋嫋,陸恒的內心卻在劇烈翻騰。
他清楚,張清辭的分析冷酷而精準。
他用儘手段積累的資本,在更高層麵的權力博弈前,不堪一擊。
但他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臉上重新掛上那種略帶痞氣的笑容:“張大小姐,你說得都對,我確實是一顆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自覺和用法。”
他站起身,走到張清辭身邊,與她並肩望向窗外,語氣忽然變得平靜:“你把史昀看得太簡單,也把我看得太無能了。你怎麼就確定,我手裡隻有糧食這一張牌?又怎麼確定,史昀隻想安穩地撈政績,而不是想摟草打兔子,把你們張家也一併敲打一番?”
張清辭眉頭微蹙。
陸恒側過頭,看著她完美的側臉輪廓,低聲道:“你想利用我穩住史昀,平息三家怒火,保全張家,可以,但我們得換個方式合作。”
“合作?”張清辭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
“對,合作。”
陸恒眼神尖銳起來,“不是你把我的肉割下來去餵飽豺狼,而是我們聯手,給這些豺狼演一出好戲。”
他壓低了聲音:“史昀不是要查嗎?讓他查;周崇易不是要跳嗎?讓他跳;我們隻需要,讓他們查到我們想讓他們查到的,跳到我們挖好的坑裡就行。”
張清辭終於正眼看向他,鳳眸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和審視。
她發現,眼前這個曾經在她眼中隻是運氣好些的贅婿,在經曆了無數次打壓和掙紮後,似乎真的生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你想怎麼做?”她的聲音裡,少了一絲嘲諷,多了一絲探究。
陸恒笑了,他知道,自己暫時贏得了對話的主動權。
“那就要看張大小姐,是否真的敢下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