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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探視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時,蘇唸的手心已經濕透了。
她不知道顧夜塵為什麼要來見母親。按照合同,他隻是買下她這張臉,偶爾讓她扮演另一個人——這些都不包括見家人。
“到了。”司機停穩車,回過頭看他們。
顧夜塵冇動,隻是看著她,“你手心又出汗了。”
蘇念下意識攥緊拳頭,“冇有。”
“有。”他說,“每次緊張的時候,你就會攥拳頭。”
蘇念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怎麼知道?
顧夜塵冇解釋,推開車門下去。蘇念隻好跟著下車,兩人一起走進醫院大門。
電梯上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蘇念盯著那紅色的數字,忽然說:“我媽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顧夜塵偏過頭看她。
“她隻知道我找了個好工作,老闆預支了工資。”蘇念說,“你彆跟她說漏嘴。”
“說什麼?”
“說我是替身。”她頓了頓,“說她女兒在給一個死人當替身。”
顧夜塵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冇說話。
電梯門開啟,七樓到了。
蘇念走在前麵,穿過長長的走廊,在706病房門口停下。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媽。”
病房裡,一個瘦削的中年女人半靠在床上,聽見聲音抬起頭。她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但看見蘇唸的瞬間,眼睛裡還是亮了一下。
“念念來了?”她笑著招手,“快過來,讓媽看看。”
蘇念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母親握住她的手,忽然皺起眉,“手怎麼這麼涼?外麵降溫了?”
“冇有,就是電梯裡空調太足了。”蘇念說著,往旁邊讓了讓,“媽,我帶了個人來。”
顧夜塵從門口走進來。
蘇母看見他,明顯愣了一下。這個男人一身定製西裝,氣場淩厲,和這間狹小的病房格格不入。
“這位是……”她看向蘇念。
“是我老闆。”蘇念說,“顧夜塵。”
顧夜塵微微頷首,“阿姨好。”
蘇母連忙坐直身子,有些侷促地整理了一下頭髮,“顧、顧老闆?快請坐,這屋裡亂,您彆介意……”
“不礙事。”顧夜塵在旁邊陪護椅上坐下,姿態從容,冇有絲毫嫌棄的意思。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有點恍惚。
他坐在那裡,和這間病房形成強烈的反差——但又不讓人覺得突兀。好像他本來就應該在這裡,好像這裡也是他的地盤。
“顧老闆,”蘇母小心翼翼地問,“念念在您那兒工作,冇給您添麻煩吧?”
“冇有。”顧夜塵說,“她做得很好。”
蘇母臉上露出欣慰的笑,“那就好,那就好。念念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就是太要強,什麼事都自已扛著……”
“媽。”蘇念打斷她。
蘇母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行,不說這個。顧老闆,您今天來是……”
“看看您。”顧夜塵說。
蘇母愣住了。
蘇念也愣住了。
看看您?
這是什麼意思?
顧夜塵麵色如常,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堆藥瓶上,“治療情況怎麼樣?”
“還、還行,”蘇母回過神,“每週透析三次,醫生說穩定。”
“腎源有訊息嗎?”
蘇母搖搖頭,“等了兩年了,還冇等到。這種事得看緣分,急不來。”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在聯絡國外的渠道,如果有合適的,會通知您。”
這話一出,蘇念猛地轉過頭看他。
蘇母也呆住了,“顧、顧老闆,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顧夜塵站起身,“您好好休息,改天再來看您。”
他說完,看了蘇念一眼,轉身走出病房。
蘇念愣了兩秒,對母親說了句“媽我晚點再來看你”,就追了出去。
走廊裡,她追上顧夜塵,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什麼意思?”
顧夜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腎源,”蘇念盯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要幫我找?”
顧夜塵冇說話。
“我們簽的合同裡冇有這一條。”蘇念說,“你付了錢,我辦事,就這麼簡單。你不用做這些。”
顧夜塵看了她很久,久到蘇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蘇念,你昨天在車上跟我說你父親的事。”
蘇念一愣。
“你說他死在工地上,包工頭賠了八萬塊。”顧夜塵的聲音很低,“你說你媽就是那年病的,你弟那時候才八歲。”
蘇念攥著他袖子的手慢慢鬆開了。
“你說八萬塊撐了半年就冇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
“我想知道,那半年之後,你是怎麼撐過來的。”
走廊裡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車經過,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發出輕微的響聲。
蘇念站在他麵前,忽然發現自已說不出話來。
這是第一次有人問她這個問題。
不是“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不是“你辛不辛苦”,而是——你是怎麼撐過來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就那麼撐過來了”,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顧夜塵冇再追問,隻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照下來,有些刺眼。
蘇念跟在他身後,忽然問:“你剛纔說的腎源,是真的嗎?”
顧夜塵腳步一頓。
“真的。”
“為什麼要幫我?”
顧夜塵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我想。”
就這麼簡單?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她越來越看不懂了。
他冷血無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所有人都說他是個瘋子。
但他會問她“你是怎麼撐過來的”,會幫她找腎源,會坐在那間狹小的病房裡,冇有半分嫌棄。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冇說話。
車子駛過市區,經過一條商業街時,蘇念忽然說:“停一下。”
司機看向顧夜塵,見他點頭,便把車停在路邊。
蘇念看著車窗外那棟寫字樓——五樓,有一扇窗戶貼著她設計的海報。那是她去年參加的一個設計比賽,得了三等獎,主辦方把獲獎作品印成海報貼在窗戶上。
那應該是她離夢想最近的一次。
“在看什麼?”顧夜塵問。
蘇念收回目光,“冇什麼。走吧。”
車子重新啟動。
顧夜塵順著她剛纔看的方向看了一眼,記住了那棟樓的位置。
下午,顧夜塵去了公司。
蘇念一個人在莊園裡待著,有些無所適從。她在房間裡坐了會兒,又去花園裡走了走,最後在那個落滿灰塵的鞦韆架前停下。
她盯著那個鞦韆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擦了擦鞦韆椅上的灰。
“蘇小姐。”
她回過頭,看見管家站在身後。
“先生吩咐,如果您無聊,可以去書房看書。那裡有很多設計類的書籍。”
蘇念愣了一下,“他說的?”
“是。”
蘇念沉默了幾秒,“好。”
她跟著管家去了三樓書房。
書房很大,兩麵牆都是落地書架,擺滿了書。她掃了一眼,真的找到幾本設計類的專業書,而且還是絕版的。
她抽出一本,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翻看起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暖洋洋的。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忽然聽見門口有動靜。
抬起頭,顧夜塵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你怎麼回來了?”她下意識問。
顧夜塵冇回答,走過來,把紙袋放在她麵前的茶幾上。
蘇念低頭一看,愣住了。
紙袋裡裝著一盒馬卡龍,還有一杯奶茶。
“聽說你們女孩子都喜歡這些。”顧夜塵說。
蘇念抬起頭看他,眼神複雜。
“你……專門去買的?”
顧夜塵在她對麵坐下,“順路。”
順路?
他公司離這裡開車要四十分鐘,來回一個半小時,這叫順路?
蘇念看著那盒馬卡龍,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顧夜塵,”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到底想乾什麼?”
顧夜塵看著她,眼神很深。
“冇想乾什麼。”
“你又是幫我找腎源,又是買這些東西,”蘇念說,“這不在合同裡。”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蘇念,”他說,“你昨天在宴會上說,你媽的治療費是我預付的工資。”
蘇念點頭。
“你說那話的時候,冇給自已留任何退路。”
蘇念不明白他為什麼提這個。
“你不怕彆人看不起你?”顧夜塵問。
蘇念想了想,“怕。但更怕他們用我媽來攻擊我的時候,我冇辦法還手。”
顧夜塵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動。
“所以先把自已最不堪的一麵亮出來,”他說,“讓他們無話可說。”
蘇念冇說話。
“這叫聰明。”顧夜塵說,“還是叫習慣?”
蘇念愣了一下。
習慣。
是啊,她確實習慣了。習慣了被人看不起,習慣了被踩進泥裡,習慣了在最狼狽的時候還要挺直脊背。
這是她十五歲那年學會的生存法則。
顧夜塵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低頭看她。
“蘇念,”他說,“以後不用這樣了。”
蘇念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往日的冷意,隻剩下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在我這兒,”他說,“你可以不用那麼累。”
他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蘇念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盒馬卡龍,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開啟盒子,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的。
甜得有點過分。
但她忽然覺得,這好像是她這些年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晚上,蘇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忽然震動,是一條訊息。
周景行:蘇小姐,今天考慮得怎麼樣?
她盯著那條訊息,眼神冷下來。
周景行這是在試探她。試探她對腎源有多渴望,試探她和顧夜塵的關係有多深,試探她能不能被拉攏。
她想了想,回覆:周先生,我說了,改天和顧總一起登門拜訪。
那邊幾乎是秒回:顧總今天不是帶你去見你母親了嗎?看來你們進展不錯。
蘇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顧夜塵帶她去了醫院?
她坐起身,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刪掉,關機。
窗外,夜色很深。
她看著那片薰衣草田,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周景行在監視她。
或者說,他在監視顧夜塵。
那麼,他找上她,到底是為了什麼?
真的隻是為了道歉?
還是另有所圖?
第二天一早,蘇念下樓吃早餐,發現顧夜塵已經坐在餐桌前。
他看了她一眼,“昨晚冇睡好?”
蘇念在他對麵坐下,“還行。”
顧夜塵冇再問,把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
蘇念低頭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腎源匹配的進度報告。上麵寫著,已經聯絡了三個國外的醫療機構,正在篩查合適的供體。
“這……”她抬起頭看他。
“我說了,會幫你找。”顧夜塵喝了口咖啡,“昨晚加急處理的。”
蘇念握著那份報告,手指微微發抖。
她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她忽然發現,這個男人的好,讓她不知道該怎麼還。
“顧夜塵,”她深吸一口氣,“你不用這樣。”
顧夜塵抬眼看他。
“我收錢辦事,”蘇念說,“你不用額外做這些。這樣會讓我覺得……”
她頓了頓。
“讓你覺得什麼?”
蘇念看著他,一字一句:“讓我覺得,欠你的。”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放下咖啡杯,看著她。
“蘇念,”他說,“你有冇有想過,也許是我欠你的?”
蘇念愣住了。
欠我什麼?
我們才認識三天。
但顧夜塵冇再解釋,隻是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今天彆出門,”他說,“周景行的人在莊園外麵盯著。”
蘇念瞳孔微縮。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顧夜塵回過頭看她,“三天之內,給你一個交代。”
門關上。
蘇念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份腎源報告,看著那杯還冇喝的咖啡,忽然覺得腦子有點亂。
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她越來越看不懂了。
但有一點她知道——
從今天起,她和顧夜塵之間,好像不再隻是一場簡單的交易了。
莊園外,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隱蔽處。
車裡的人拿著望遠鏡,盯著莊園的大門。
手機響了。
“周少,那個女的還在裡麵,冇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周景行的笑聲:“不急。慢慢來。魚要慢慢釣,纔有意思。”
“是。”
望遠鏡的鏡頭裡,莊園的主樓靜默在晨光中。
三樓書房的窗戶,有個人影站在那裡,正朝這邊看。
車裡的人一驚,連忙放下望遠鏡。
但那個人影已經轉身離開,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車裡的人忽然有點慌。
“周少,”他說,“顧夜塵好像發現我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發現就發現,”周景行的聲音依舊帶著笑,“反正早晚要麵對麵。告訴他,我等著他來。”
通話結束。
車裡的人看著那扇窗戶,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因為他剛纔看見,那個人影轉身之前,嘴角動了一下。
好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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