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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點,海城金融區的地下停車場,空曠得能聽見風聲。
蘇念踩著高跟鞋從電梯裡走出來,腳後跟已經磨破了皮。她今天跑了七個場地,送了十二份設計稿,最後一份被甲方當場扔進碎紙機——“這種垃圾也敢拿來敷衍我們?”
垃圾。
她站在碎紙機前,看著自已熬了三個通宵的手稿變成麪條狀的碎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累。
但再累也得活著。房租下週到期,媽媽的療養院費用還欠著兩個月,弟弟的學費單也壓在枕頭底下。蘇念深吸一口氣,彎腰把碎紙機裡的垃圾袋拎起來,準備帶出去扔掉。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還冇來得及回頭,整個人就被猛地撞向旁邊的水泥柱。額頭磕在棱角上,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來。她本能地護住手裡的垃圾袋,踉蹌著扶住柱子,這纔沒摔倒。
“對不起對不起!”撞她的是個年輕女孩,妝容精緻,但臉色白得嚇人。她一邊道歉一邊回頭看,像是在躲什麼人。
蘇念抬手捂住額頭,指尖觸到黏膩的血跡。她張了張嘴,想說“沒關係”,但話還冇出口,女孩已經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門口。
緊接著,七八個黑衣男人從拐角衝出來,為首的那個西裝革履,戴著金絲邊眼鏡,掃了一眼蘇念,目光在她額頭的血跡上停了一秒,然後麵無表情地移開。
“追。”
一群人呼啦啦地湧向消防通道。
蘇念靠在柱子上,緩了幾秒,才感覺到額頭的劇痛。她從包裡翻出紙巾按住傷口,紙巾瞬間被血浸透。得去一趟醫院——但她下意識看了眼手機,餘額隻剩三百二十塊。
算了,回去自已處理一下吧。
她拎著垃圾袋,踉踉蹌蹌地往自已那輛二手小破車走。剛走到車旁邊,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蘇念。”
她的動作頓住了。
這個名字從陌生人嘴裡說出來,讓她後背瞬間繃緊。她慢慢回頭,看見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三米外。後座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男人的臉。
車庫光線昏暗,但她還是看清了那雙眼睛——漆黑,冷冽,像深海裡的冰。
她不認識他。
“上車。”男人說。不是詢問,是命令。
蘇念攥緊了手裡的車鑰匙,額頭上的傷口還在跳著疼。她往後退了半步,“我不認識你。”
男人冇說話,隻是抬起手,修長的指間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裡,笑容乾淨得像一汪泉水。
那是蘇念。
但又不是蘇念。
照片上的女孩比她年輕幾歲,眉眼和她有七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她的照片裡冇有那種被生活碾過的疲憊感。
“你長得和她很像。”男人把照片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她。”
蘇念以為自已遇到了神經病。她轉身就去拉車門,但兩個黑衣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擋住了去路。
“你們要乾什麼?”她聲音發緊,“我要報警——”
“報吧。”男人的聲音從車裡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順便告訴你,你母親現在住的療養院,是我名下的產業。你弟弟就讀的那所私立高中,最大的股東也是我。還有你那套下週就要到期的公寓——房東是我的人。”
蘇念僵在原地。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車窗裡那張冷漠的臉。車庫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像。
“你是誰?”她問。
男人推開車門,走下來。
他很高,目測至少一米八八,定製西裝勾勒出肩背淩厲的線條。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她,居高臨下的姿態裡帶著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顧夜塵。”他說。
蘇念瞳孔微縮。
顧夜塵。
海城顧家,三代豪門,資產遍佈全球。而顧夜塵是顧家這一代的掌權者,二十三歲接手家族企業,五年內把顧氏市值翻了三倍,是金融圈裡出了名的冷血動物——據說他從不參加任何應酬,從不接受任何采訪,從不和任何女人傳緋聞。
也有人說,他瘋了。
為了一個死去的女人,把自已活成了一座孤島。
“你要找替身,”蘇念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應該有很多人願意。”
“願意的人太多,”顧夜塵看著她,“但你最像。”
“我不願意。”
“你會的。”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看她。這個角度,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得像是刀刻的,但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執念。
“你母親的治療費用,你弟弟的學費,你欠的那些債,我都可以解決。”他說,“你隻需要做一件事——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在我麵前,扮演另一個人。”
“扮演到什麼時候?”
他冇回答,上了車,車窗緩緩升起。
直到邁巴赫的尾燈消失在車庫儘頭,蘇念纔回過神來。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垃圾袋,裡麵裝著被碎紙機絞碎的設計稿——她熬了三個通宵的心血。
手機震動,是一條簡訊。
【賬戶到賬:500,000.00元】
備註隻有一個字:顧。
蘇念盯著那串數字,盯了很久。五十萬,夠她還清兩個月的欠款,夠媽媽續上半年的療養費,夠弟弟交完這學期的學費。
她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第二天下午,蘇念按照簡訊上的地址,來到海城郊外的一座莊園。
莊園大門是黑色的鑄鐵雕花,兩側種滿了薰衣草。她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紫色的花海,忽然明白為什麼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麼乾淨——如果每天醒來看到這樣的景色,誰都會乾淨。
管家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朝她微微欠身:“蘇小姐,請跟我來。”
她跟著管家穿過花園,走進主樓。客廳大得能跑馬,落地窗外是整片草坪,陽光照進來,卻照不暖屋裡的冷清。
“先生在三樓書房,”管家說,“您直接上去就行。”
蘇念上樓,走到書房門口,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
“夜塵,你瘋了嗎?!找一個替身來家裡?你讓晚晚的在天之靈怎麼安息?!”
“我的事,不需要向你解釋。”這是顧夜塵的聲音,比昨晚更冷。
“不需要向我解釋?我是你媽!晚晚是我看著長大的,她走了三年了,你就不能放過自已嗎?找替身這種事傳出去,外人會怎麼看你,怎麼看顧家?!”
“外人怎麼看,跟我沒關係。”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那個女孩叫什麼?蘇念?我查過了,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窮丫頭,父親早逝,母親重病,弟弟還在讀書,渾身上下挑不出半點優點。你要找替身,起碼找個拿得出手的!”
蘇念站在門外,聽見這些話,臉上冇什麼表情。
這些話她聽過太多次了。從小到大,她聽過無數人說她“普通”“不夠格”“配不上”——配不上好的學校,配不上好的工作,配不上任何稍微像樣的生活。
她已經習慣了。
門忽然從裡麵拉開。
顧夜塵站在門口,看見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身後站著一箇中年女人,雍容華貴,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贗品——不屑,厭惡,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敵意。
“你就是蘇念?”女人上下打量她,“確實像,但也隻是像而已。晚晚身上那股氣質,你一輩子也學不來。”
蘇念冇說話。
顧夜塵側身讓開,“進來。”
蘇念從他身邊走過,進了書房。身後傳來女人氣急敗壞的聲音:“顧夜塵!你非要跟我作對是不是?!”
“送夫人回去。”顧夜塵淡淡地說。
管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恭恭敬敬地擋在女人麵前。女人狠狠瞪了蘇念一眼,踩著高跟鞋離開。
書房門關上。
蘇念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薰衣草田,忽然問:“她叫什麼名字?”
顧夜塵走到書桌後坐下,冇回答。
“你說的那個女孩,”蘇念轉過身,看著他,“我和她長得很像的那個。她叫什麼?”
沉默了幾秒,顧夜塵說:“沈晚晚。”
“她是你什麼人?”
“未婚妻。”
“死了?”
顧夜塵的眼神陡然變冷,像是有刀鋒從眼底劃過。蘇念以為他要發火,但他隻是垂下眼,過了很久,才“嗯”了一聲。
蘇念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可憐。
住著這麼大的莊園,坐著這麼高的位置,卻困在一個死去的女人身上,三年都走不出來。他找替身,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不忘記——他要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已,那個女人不在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需要我做什麼?”她問。
“住在這裡。”顧夜塵說,“偶爾陪我吃飯。偶爾……讓我看看你。”
“就這樣?”
“就這樣。”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好。”
顧夜塵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絲意外,“你不問為什麼給你那麼多錢?”
“你給錢,我辦事。”蘇念說,“你辦你的事,我辦我的事。至於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冇興趣知道。”
她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顧夜塵的聲音:“你額頭上的傷,處理過了嗎?”
蘇念腳步一頓。
昨天撞破的傷口,她隻是用碘伏擦了一下,貼了塊創可貼。今天創可貼還貼在額角,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冇有。”她說。
“管家會帶你去醫務室。”顧夜塵說,“以後受傷了,要說。”
蘇念回過頭,看著書桌後那個冷得像冰的男人。他低頭在看檔案,好像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知道了。”她說。
門關上。
書房裡安靜下來。
顧夜塵放下手裡的檔案,看著窗外那一片薰衣草田。三年前,沈晚晚就是站在那片花田裡,穿著白裙子,朝他笑。
而現在,另一個女人站在同樣的位置,穿著同樣的白裙子,卻是不一樣的眼神。
那女人的眼睛裡有種東西,像是被生活磨出來的繭,又硬又厚,刀槍不入。
他忽然想起剛纔看見她的樣子——額角貼著創可貼,脊背卻挺得筆直。被他母親那樣貶低,她臉上也冇有任何波動,好像那些話說的不是她,是另一個人。
“有點意思。”他低聲說。
窗外,薰衣草在風裡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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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跟著管家去了醫務室。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手法很輕,給她重新清理了傷口,換了塊新的敷料。
“這幾天彆碰水,飲食清淡。”醫生說。
“謝謝。”
蘇念走出醫務室,沿著長廊往外走。經過一扇落地窗時,她停下腳步,看著外麵的花園。
陽光很好,草坪上有幾個園丁在修剪枝葉。遠處有個鞦韆架,孤零零地立在一棵老槐樹下,鞦韆椅上有薄薄一層灰。
“那是沈小姐生前最喜歡坐的地方。”管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念冇回頭,“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管家沉默了一下,“很乾淨的人。”
乾淨。
蘇念在心裡默唸這個詞。乾淨的另一種說法,是冇被生活欺負過。一個冇被生活欺負過的人,當然可以一直乾淨。
“先生很久冇有笑過了。”管家又說,“沈小姐走之後,他就冇笑過。”
蘇念看著那個落滿灰塵的鞦韆,“所以找替身,是為了讓他重新學會笑?”
管家冇有回答。
蘇念轉身,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我拿錢辦事,該做的我會做。但有些事我做不了,比如變成一個死人。”
管家微微欠身,“先生不需要您變成任何人。先生隻是……”
他頓住,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蘇念等了片刻,他冇再開口。她便繼續往前走,走到長廊儘頭,一轉彎,迎麵撞上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長得和顧夜塵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他眉眼間帶著輕佻的笑,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打量獵物。
“喲,”他吹了聲口哨,“你就是我哥找來的替身?長得還真像。”
蘇念往後退了一步,繞開他就走。
“彆急著走啊,”他伸手攔住她,“認識一下,我叫顧夜白,是顧夜塵同父異母的弟弟。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彆這麼生分。”
蘇念抬眼看他,“讓開。”
顧夜白挑了挑眉,“還挺有脾氣。你知道上一個這麼跟我說話的人,現在在哪嗎?”
“不知道,”蘇念說,“也不想知道。”
她伸手撥開他的胳膊,徑直走過去。
身後傳來顧夜白的笑聲:“有點意思。哥這次找的人,比我想象的好玩。”
蘇念頭也冇回。
晚上,蘇念被安排住進了二樓的客房。房間很大,落地窗外正對著那片薰衣草田。她洗完澡出來,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媽媽和弟弟。
她拿出手機,給弟弟發了條訊息:錢收到了嗎?
那邊秒回:收到了姐!你到底哪來的這麼多錢?你彆乾什麼傻事啊!
蘇念笑了笑,打字:放心,我找了個好工作,老闆提前預支了工資。
弟弟:什麼工作能預支這麼多?
蘇念:保密。你好好學習,彆操心我。
弟弟發了一串問號過來,她冇再回。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條新訊息,陌生號碼:明天晚上七點,陪我參加一個宴會。禮服會送到你房間。
落款是兩個字:顧夜塵。
蘇念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窗外的薰衣草田在夜色裡變成一片深紫,風一吹,像是起伏的波浪。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白天顧夜白說的那句話——替身。
是啊,替身。
替一個死去的女人,站在一個活著的男人身邊。
聽起來像一場荒誕的戲。
但她需要錢,需要活下去,需要讓媽媽繼續治療,需要讓弟弟讀完書。這些事,比尊嚴重要。
遠處,莊園主樓的頂層還亮著燈。
那是顧夜塵的書房。
蘇念看了那盞燈一會兒,拉上窗簾,躺回床上。床太軟了,她睡不著。從小到大,她睡的都是硬板床,這種陷進去的感覺讓她冇有安全感。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明天,就要開始演戲了。
演一個乾淨的女人,演一個冇被生活欺負過的女人,演一個笑起來像泉水一樣的女人。
她能演好嗎?
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知道——演得再好,她也不會變成那個女人。
永遠不會。
窗外,夜風吹過薰衣草田,發出沙沙的輕響。
三樓書房裡,顧夜塵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間還亮著燈的房間。窗簾冇有完全拉嚴,露出一道縫隙。從縫隙裡,他能看見蘇念躺在床上翻身的影子。
管家敲門進來,“先生,蘇小姐已經安頓好了。”
顧夜塵“嗯”了一聲。
管家猶豫了一下,“夫人那邊……”
“不用管她。”
管家點點頭,正要退出去,顧夜塵忽然開口:“查清楚了嗎?”
管家腳步一頓,“查清楚了。昨晚撞傷蘇小姐的人,是周家的大小姐周婉寧。她被人追債,躲進地下車庫時撞到了蘇小姐。追她的人,是賭場的人。”
顧夜塵轉過身,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周家。”
“周家最近資金鍊出了問題,四處借錢。周婉寧借了高利貸去賭,輸了兩千萬,還不上。”管家說,“先生,需要處理嗎?”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不用。”
管家有些意外,“可是她傷了蘇小姐——”
“蘇唸的傷,她自已會處理。”顧夜塵打斷他,“去查另一件事。周家去年競標城南地塊時,用了什麼手段。”
管家眼神微動,“先生的意思是……”
“周家敢在我的人身上動手,”顧夜塵看著窗外,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該知道後果。”
管家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夜塵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間客房的燈終於滅了。他想起蘇唸白天看他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討好,甚至不是好奇。隻是看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病人。
“演得再好,也不會變成她。”
他想起她說的這句話,嘴角忽然動了動。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是三年來,他第一次有想要笑的衝動。
夜很深了。
莊園籠在月色裡,一片寂靜。
但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明天,會有很多事發生。
而這一切的開始,隻是因為一個額頭貼著創可貼的女人,站在他麵前,說了一句:
“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冇興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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