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之後。
耶律阿海落座,此時再看向丁鴻漸的目光,就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甚至還多了三分敬重。
兩個人都有滅金之誌,這就是誌同道合。但僅僅是誌同道合,還不足以讓耶律阿海如此敬重。
真正的原因是......稱謂。
剛剛見麵的時候,丁鴻漸對耶律阿海的稱呼是耶律將軍。稱呼職務雖然正式,也很公事公辦。
等鎮海表態二人都是來祝賀之後,丁鴻漸稱呼是耶律兄,這就親近一點了,但是在草原上也是稀鬆平常的說法。
因為他對鎮海的稱呼是鎮海大哥,明顯對鎮海更親近一些,對耶律阿海隻是尊重。
唯獨到最後,談到滅金之後,誌同道合,丁鴻漸的稱呼馬上改成了耶律先生。
從耶律兄變成了耶律先生,那代表的含義就不一樣了。
在古代,稱謂是不能亂叫的,這是很嚴肅的事情。
不像是現代,名片印刷冇有稽覈製度,就算你隨地大小便,別人都能在某個領域叫你一聲老師。
但「先生」這個在後世爛大街稱謂,在古代可不一般,是對年長有德業者的尊稱。草原上基本冇有這個傳統,但在宋國、金國,文人之間互稱「先生」是常見的。
關鍵就在這!
耶律阿海是契丹貴族後裔,讀書明理,有文化修養,是懂儒學的。丁鴻漸用儒家文化中的敬稱稱呼他,既顯尊重,也強調了相對於純草原將領,兩人在「文化背景」上的共鳴。
這就是儒學最牛也是最煩人的地方,那就是能通過一兩句話,甚至一兩個詞語,就判斷出是不是一個圈子的。
所以耶律阿海感覺很真切,在滿是「那顏」、「安答」、「將軍」的草原語境中,忽然被叫了一句「先生」出來,突兀又舒服。
很顯然丁鴻漸也是一個讀書人,這些話不僅變相承認了耶律阿海當初的「引薦」之恩,還確定了兩個人有了誌同道合的目標,更有了同為讀書人的情誼。給了麵子,分寸把握得極好。
引薦恩義、誌同國讎、學術之誼,這三重關係足以將兩個人繫結為盟友。
唯一的區別就是,原本耶律阿海是想讓丁鴻漸加入他的陣營,而現在丁鴻漸卻在占據關係的主動權。
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成為聽自己指揮的盟友呢?耶律阿海連最後一點輕視之心都冇有了。
那就表態吧。
耶律阿海此時不能馬上開口,顯得諂媚,於是看向鎮海。
鎮海是個人精,早就察覺到了丁鴻漸一直占據聊天的主動權,心中有了掂量,於是說道:「我和耶律兄弟,都得到了命令,要把漢人奴隸劃撥給你。想來,是想從中再甄別出一些工匠,一起前往領地吧?恰好我們手底下,有些暫時清閒的工匠,今晚就到。到時候就跟隨你一起去領地吧。」
丁鴻漸笑了:「不要哄騙我,草原上哪有多餘的工匠?不過,我不會拒絕,反而會欣然接受這份好意。因為如果冇有一個這樣的開始,以後怎麼好意思說別的事情呢?」
本以為丁鴻漸會推脫,冇想到居然這麼回答。關鍵是這個回答很妙,算是把「互幫互助」的盟友關係確定下來,引得鎮海和耶律阿海哈哈大笑。
丁鴻漸頓了頓,看著那些跳舞的人,說道:「鎮海大哥,還請你給我留下一些舞者吧。」
不是為了享受,因為這也算不上享受。眼前這些舞蹈其實冇啥好看的,來回就是幾個動作在扭動而已。也就隻能糊弄一下冇有享受過的普通牧民。
丁鴻漸想要舞者,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心中有另一個謀劃。
草原上的權力,從來不止於兵馬與刀弓,還有薩滿!
薩滿在草原人眼裡,是能與長生天對話的人,手握著人心深處最原始的敬畏。
丁鴻漸至今仍清晰記得,之前營地裡有人死去,他會去吹口琴哀悼一番。就因為這些舉動,引起了一些薩滿的不滿。
因為如果請薩滿去做哀悼儀式,薩滿會收取牧民大量的財物。
音樂、哀悼、甚至是對死亡的解釋權,在薩滿眼中,皆屬神權範疇。而丁鴻漸,一個外來者,竟敢以異邦之音觸碰生死之事。
好在丁鴻漸隻是哀悼請不起薩滿的窮人,而且不收錢,冇有觸及到他們的利益,所以這件事纔不了了之。
可是丁鴻漸仍然記得那些人曾經投來的目光,卻如冰錐般刺骨。那不隻是不滿,那是領地受到侵犯的警惕。
現在的部落,薩滿影響無處不在。每逢祭祀、出征、疫病,薩滿的身影總是籠罩在煙霧與吟唱之中。部落之人匍匐在地,眼神中的虔誠與恐懼交織。
鐵木真這位一代天驕,此時對薩滿都是深信不疑。乃至於他未來「成吉思汗」尊號,都是通天巫闊闊出,借長生天之名,為鐵木真封上的。
因此通天巫闊闊出就代表著神權,他凝聚了部落的信念,他的地位甚至淩駕於黃金家族成員之上。
這在草原人眼裡看起來很正常,但是丁鴻漸已經敏銳的意識到,闊闊出的神權和鐵木真的王權,早晚必有衝突。
因為任何一個帝王,都不會允許自己的權力被分割。
鐵木真骨子裡流淌的是絕對掌控的血液,神權與王權在蜜月期之後,註定有一場血腥的角力。
丁鴻漸依稀記得,似乎就在蒙古立國後不久,便發生過薩滿勢力膨脹繼而引發的動盪,最終以鐵木真徹底收攬大權告終。
隻不過現在,草原冇有統一,薩滿還很重要,這段神權和王權的蜜月期還有很長。闊闊出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會是通天巫。
可丁鴻漸不想坐等這一切的到來,然後再靜觀其變。
既然來到這個時代,就不能隻想眼前的事情,就不能等著遇見困難,再想辦法解決困難。等著遇見什麼再解決什麼,那是最蠢的人。
所以要發揮主觀能動性,給任何可能做一個預期計劃。
因此丁鴻漸打算埋下一顆種子。一顆看似無害,甚至能為王權所用的種子。
舞者,便是這枚種子的外殼。草原舞蹈粗獷,多用於慶典歡娛或模仿狩獵征戰。與祭祀相關的舞蹈,則嚴格由薩滿掌控,代代相傳,不容外人窺探。
丁鴻漸想要的,就是創造出全新的祭祀舞蹈,一種脫離薩滿傳統,卻同樣莊嚴,並能與鐵木真意願緊密結合的祭祀舞蹈。
等到通天巫覆滅的時候,他或許可以獻上這種舞蹈,在幫助鐵木真集權的同時,也獲得一些「信仰」上的權力。
別小看信仰上的權利,雖然看著假大空,但如果你不是黃金家族,想突破某個權力的天花板,就隻能有這條路,才能獲得法統。
當然,丁鴻漸現在隻是這麼想想。因為那是太遙遠的事情了。
獻上舞蹈,最次也能在鐵木真麵前展現一下足智多謀。
既然冇有風險,為什麼不試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