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跟著楊玉嬛兩人進去後,發現茅屋內陳設簡樸至極。
東牆立著一個頂天立地的葯櫃,數百個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標籤。
西牆則是掛滿各式刀具、銀針、火罐,居中一張柏木長案,案上攤著幾捲髮黃的醫書,筆墨紙硯俱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長案前那個半人高的木製傀儡。
傀儡做工粗糙,但周身密密麻麻標註著穴位名稱,紅點標經穴,黑點標奇穴,旁邊還有細密的批註小字。
此刻,一名老先生正手持一根三寸銀針,對著傀儡左腿外側一處穴位凝神思索。
“張先生又在琢磨什麼新針法了?”
楊玉嬛見狀,立刻放輕了腳步,臉上漾起溫婉柔和的笑意,聲音也壓得極低。
張洪並未抬頭,隻是伸出一根手指,精準地點向傀儡腿部經絡模型的一段軌跡。
“這具針人左腿的陽陵泉至懸鐘這一段經脈通路,老夫總覺得針路走向尚有優化的餘地。”
“你看若是從足三裡這裏,以斜刺的角度進針,穿透上巨虛之域,再流轉至豐隆穴,最終落定在解溪之上,是否比沿著經脈循行直刺諸穴更能順暢地貫通氣血,減少經絡阻滯?”
楊玉嬛聞言,立刻凝神細看傀儡上的經絡標註,黛眉微蹙,眼神專註,顯然在腦海中推演著這特殊的針路走向。
她尚未開口回應,一直安靜地立於她身側的楚奕,目光也同樣落在那段經絡上,忽然沉穩地接話道:
“若論治療陳年沉痾之腿疾,晚輩淺見,或可嘗試加刺八風。”
“八風?”
張洪猛地抬起眼簾,那原本沉浸在思考中的清澈目光瞬間變得如電般銳利,直直射向楚奕。
“那是專治足部腫脹、腳氣濕毒的奇穴,與這腿上的疾患有何相乾?”
楚奕神色從容,不慌不忙地向前邁了兩步。
他修長的手指懸空點向傀儡的足背位置,那裏清晰地標註著幾處不起眼的黑色墨點。
“張老請看,八風之位,隱於足五趾縫之間。”
“此雖非十二正經上的要穴大關,其作用卻如同江河之細微支流,最擅疏導足部淤積停滯的濁邪之氣。”
“倘若,患者的腿疾根源在於濕寒之邪乘虛下行,阻滯經絡,導致氣血執行不暢。”
“那麼先刺八風放出足底積滯的穢濁之氣,如先行疏通下遊河道,再循著正經路徑針刺陽陵泉諸穴,引動主幹氣血奔騰,或許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晚輩早年曾親眼目睹軍中一位老卒,腿傷雖愈,卻落下病根,每逢陰雨濕冷天氣便腫脹劇痛,寸步難移。”
“當時有醫官嘗試此法,先刺其八風,果然見有烏黑淤血滲出,待濁血排盡,再刺常規穴位,其療效之顯著,遠超尋常循經取穴之法。”
張洪那雙清亮的眼睛驟然爆發出異常明亮的光彩,彷彿有思想的火花在其中迸濺。
他猛地從蒲團上站起,動作竟無絲毫老年人的遲滯,繞著那具承木傀儡急促地踱了兩圈,口中念念有詞,如同醍醐灌頂:
“足部如樹之深根,根須若被濕腐邪氣所困,則枝葉必然枯槁衰敗。”
“先泄其下盤淤積之濁邪,再補益疏通上方經絡之氣!”
“對極,對極!此理甚通!”
他倏地轉向楚奕,灼灼目光緊緊鎖住這個年輕人,帶著發現至寶般的驚喜。
“小友,你師承何方高人?這套泄濁通經的獨特思路,構思精妙,深合醫理精髓,相當不錯!”
楚奕嘴角微揚,露出一抹謙遜的微笑,輕輕搖頭:
“張老謬讚,晚輩並非杏林中人,未曾正式習醫,隻是年少時家中藏書樓卷帙浩繁。”
“晚輩性喜涉獵,雜學旁收,於醫籍中偶有所得,諸如五泄三補之類的針法,也僅是翻閱過相關記載,略知皮毛罷了。”
“你竟知曉五泄三補?!”
張洪臉上的驚訝之色瞬間更濃,幾乎要從眼中滿溢位來。
他激動之下,竟一步上前,一把抓住楚奕的衣袖,不由分說地將楚奕按坐在長案前的一個蒲團上。
他指著身前的針人傀儡,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急切地傾瀉而出:
“那你且細細道來,若遇一患者,其左腿痿軟無力已纏綿三載,肌肉消削,骨節顯露。”
“但觸之肌膚卻非寒涼反有溫熱之感,脈象呈現弦急而數疾之態,此等證候,當如何施針?”
楊玉嬛靜立在一旁,眼中訝異之色愈發深重。
她默不作聲地悄然退開幾步,蓮步輕移,無聲地走到屋角那正燃著炭火的紅泥小爐旁。
她素手輕抬,用竹瓢舀起清冽的山泉水注入壺中,又開啟一個樸素的粗陶罐,仔細揀出幾片青翠欲滴的茶葉。
溫壺、燙杯,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輕柔曼妙,帶著一種寧靜致遠的韻律。
楚奕端坐於蒲團之上,背脊挺直,麵對老醫者咄咄逼人的考問並未顯露出絲毫慌亂。
“肌消肉削而觸手反溫,脈見弦數,此乃本虛標實、虛實夾雜之象,其病機根源在於濕熱之邪浸淫經絡,耗傷氣血津液。”
“若按五泄三補之古法施治,當以泄實為先導。”
“取足太陰脾經之陰陵泉、三陰交二穴,深刺行瀉法,以泄除脾經壅滯之濕濁邪氣……”
張洪聽得全神貫注,雪白的鬚髮竟隨著楚奕條分縷析的論述而微微顫動,彷彿每一根都感應到了精妙醫理的脈動。
那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目光緊緊鎖定楚奕,似乎要將眼前這年輕人的底蘊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忽然,他爆發出洪亮而爽朗的笑聲,回蕩在簡樸的茅舍之中: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日升霧散!”
“小友雖謙稱不曾正式習醫,然此論對醫理精髓之把握,已然登堂入室!”
“這先通調督脈陽氣以開道,再治區域性沉痾痼疾的運針思路,構思精妙!著實精妙絕倫啊!”
他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的筆硯都輕輕跳動了一下。
“妙!妙極!那老夫再問你一題!”
“若是小兒麻痹後遺症,患者足部內翻畸形已逾十載,筋肉早已攣縮僵硬,形如彎弓。”
“此等經年痼疾,又當如何施治?可有化解這頑痹僵結、重塑筋絡形態之法?”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如兩盞探照的明燈,將所有的期待都投注在楚奕身上,等待著這個年輕人再次展現其不凡的見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