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啊大人！我們沒有暴亂！”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撲通跪倒，枯瘦的雙手費勁的舉著，渾濁的老眼裏滿是驚惶的淚水，乾裂的嘴唇哆嗦著。
“是有人先動手的！跟我們沒關係啊！”
旁邊一個抱著幼兒的婦人尖聲哭喊，懷裏的孩子被這陣勢嚇得哇哇大哭，小臉憋得通紅。
“大人饒命！我們隻是來領口活命的粥啊！”
更多的災民如被鐮刀割倒的麥子，齊刷刷跪伏在地。
剎那間，哀嚎與求饒聲匯成一片浪潮，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淒厲刺耳。
高踞馬上的韓府尹，那張刻滿戾氣的臉，對這震天的哭求充耳不聞，徑直走到一個被兩個差役死死按在冰冷地麵的年輕災民麵前。
那青年衣衫襤褸，露出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正掙紮著，眼中是屈辱與憤怒交織的火焰。
“我們……”
韓府尹居高臨下，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手腕猛地一抖。
那條烏黑髮亮的馬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抽了下去！
“啪！”
鞭梢狠狠咬在青年裸露的肩背上，瞬間皮開肉綻，一道深紅的血痕迅速腫脹、綻裂，溫熱的血珠飛濺出來。
他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投入沸水的蝦米，喉嚨裡爆發出非人的慘嚎。
“啊！！”
“刁民！賤民！”
韓府尹的聲音因為暴怒而扭曲，麵目猙獰如惡鬼。
“本官大發慈悲，賞你們一口狗食，你們不知跪地感恩，竟敢聚眾鬧事？”
他一邊嘶吼著，一邊又是狠狠兩鞭抽下，鞭影如毒蛇般噬咬著青年的身體，
“今日就讓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賤骨頭，用血肉好好記住，什麼叫王法！什麼叫尊卑！”
這血腥而暴虐的一鞭，如投入滾油的火星。
瞬間，周圍那些原本麻木、畏縮的災民眼中，壓抑了太久、好似熔岩般的怒火被徹底點燃、噴發！
“打死這個狗官！”
一個滿臉汙垢、雙眼赤紅的漢子猛地從地上跳起，嘶聲咆哮。
“他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畜生不如！”
“橫豎都是個死！跟他們拚了！拚了！”
那些原本已經因為恐懼而開始四散離去的災民，腳步猛地頓住。
然後，他們如被無形的力量拉扯，竟重新轉過身，一步步聚攏回來。
而且，四麵八方，更多的人影從殘破的窩棚後、從街角的陰影裡湧出，匯入這憤怒的人潮。
人數像滾雪球般急劇膨脹，黑壓壓一片，將賑濟點圍得水泄不通。
無數雙眼睛，因為飢餓、憤怒和絕望而變得血紅，死死盯住場中的官員和兵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戾氣息。
那些混跡在人群中的煽動者，此刻如聞到血腥的鬣狗，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幽。
他趁機扯著嗓子，用最惡毒的語言添油加醋，推波助瀾：
“看見了嗎？他們是官老爺！我們是草芥！可草芥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憑什麼他們錦衣玉食，高坐堂上，我們就要餓死凍死在街頭？天理何在？”
“今天不給我們一條活路走，我們就用這條爛命，撕開他們的喉嚨！拚了！跟他們拚了！”
人群徹底沸騰了。
瞬間將韓府尹和他身邊那幾百名官兵，如孤島般死死圍困在中央。
那些官兵雖然手持明晃晃的刀槍，但麵對這成千上萬雙燃燒著仇恨的血紅眼睛，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們握著兵器的手心沁出冷汗，不由自主地隨著人潮的逼近而步步後退，陣型開始散亂。
韓府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
他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豆大的冷汗從額角鬢邊滲出，順著肥膩的臉頰滑落。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馬鞭，試圖用更大的音量掩蓋內心的恐懼，色厲內荏地尖聲嘶吼：
“你們……你們這群刁民要幹什麼？想造反嗎？！反了天了！”
“造反又怎樣？！”
“左右都是個死！”
“打死這個狗官！打死他！”
人群徹底失控了。
磚頭、石塊、甚至凍硬的土塊，如密集的冰雹，帶著破空之聲，從四麵八方狠狠砸向包圍圈中的官兵！
幾個躲閃不及的差役被砸中額頭、麵門，頓時鮮血長流，慘叫著捂臉倒地。
韓府尹臉色鐵青，額角太陽穴處的青筋如蚯蚓般劇烈跳動、凸起，官帽歪斜。
官袍被撕扯開幾道口子，臉上還糊著一塊不知誰扔來的、散發著惡臭的汙泥。
什麼官威，什麼體麵，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
極度的恐懼終於壓倒了憤怒，轉化為歇斯底裡的瘋狂，他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得如破鑼般尖嚎：
“來人！給本官拿下！”
“拿下這群無法無天的刁民！動刀子！殺！誰敢再上前一步——格殺勿論！殺無赦！”
京兆府的差役和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們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掙紮與恐懼。
他們握著刀柄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冰冷的金屬觸感此刻卻像烙鐵般燙手。
眼前這些，哪裏是什麼敵人亂匪？
分明是一群被飢餓和絕望逼到絕境、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手無寸鐵的可憐災民！
他們甚至能看到人群中老人和孩子驚恐無助的眼神。
然而，上官的嚴令如同催命符，軍令如山！
“鏘啷——鏘啷——”
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金屬摩擦聲中，數百柄腰刀、長槍被猛地抽出鞘、舉起！
人群中，那幾個煽風點火者看到這寒光閃閃的刀鋒，非但沒有畏懼，眼中反而爆發出病態的亢奮。
他們如打了雞血，扯著早已嘶啞的喉嚨，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叫囂：
“看見沒有？！朝廷的刀！他們要殺光我們了！在他們眼裏，我們連豬狗都不如！”
“反正伸頭縮頭都是一刀！是爺們兒的，跟他們拚了！拚了！”
“拚了！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這幾句惡毒的煽動，如將滾燙的油潑進了熊熊燃燒的烈火！
緊接著，災民們最後一絲理智被徹底燒斷，眼睛紅得幾乎滴出血來！
“弄死那個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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