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雲館內，館外眾人跟著仇茂之一起舉杯。
陸鬥見仇茂之向他看來，回了他一個微笑，也淺淺喝了一口茶水。
在停雲館外的人群中，有人看著陸鬥讚了一聲。
“果然不愧是能八歲得案首的神童，雖然胖了點兒，但儀態不俗，麵對仇三公子和其他十縣案首，神情自若，一點兒也怯懦。”
有人讚同出聲。
“的確非凡一般，換我坐在那裡，也未必能像他這般氣定神閒。”
“人家年紀再小，也是橫壓一縣之龍虎，腹有詩書，自然神情自若，氣定神閒。”
陳廣厚輕哼一聲，說道：
“即便真有才學，但腳下無根，目中無人，也遲早會栽大跟頭，今日能得仇三公子規訓，其他十縣案首磋磨，這小子真該向仇三公子和其他十縣案首下跪致謝。”
陳廣厚一開口，王承祖，蔣望之和其他看不慣陸鬥的人人，紛紛點頭。
陸伯言本來聽到有人誇自己兒子還挺開心，可聽陳廣厚一開口，一幫人在那裡附和，心中頓時氣憤無比。
停雲館內的仇茂之和其他十縣案首也聽到了陳廣厚的話，仇茂之和幾個其他縣案首也跟著笑了笑。
陸鬥臉立馬黑了。
要是年紀再大一點，他早就直接開罵了。
他孃的，怎麼還有這種賤骨頭？
人家都要大嘴巴抽你了，你還下跪感謝人家？
仇茂之輕咳一聲，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才含笑看向館內的十一縣案首。
“諸位皆是案首，飽讀詩書。若隻行尋常酒令，未免小覷了諸君才學。”
“今日，不妨玩一局‘詩鐘’。”
一聽“詩鐘”，停雲館外的眾人都有些訝異。
“文會剛開始，就玩詩鐘嗎？”
“果然不愧是‘案首會’！”
“……”
陸鬥雖然還冇有玩過“詩鐘”這一遊戲，但前世上學的時候學過，在學館讀書的時候，也聽彆人講過。
“詩鐘”就是線上香的香枝上係一根線，線下墜一枚銅錢，香下再放一銅盤。
香儘線斷，錢落盤響，聲如鐘鳴——這便是“詩鐘”之名由來。
在銅錢落入盤中時，不管你有冇有做完題，都必須立刻停筆。
仇茂之話音落，就有兩名仆人抬上一座紫檀木案。
案上銅爐、線香、絲線、銅錢、銅磬一應俱全。
仇茂之從主位站起，繞過麵前書案，來到了場中的紫檀木案前。
他看了一眼紫檀木案上，要進行詩鐘遊戲所需的器具，而後笑著對館內，外所有人笑著說道：
“詩鐘題目便用‘分詠格’。”
“一炷香之內，成五言或七言一聯。需上下分詠二物，而題字不得明現於字麵。”
陸鬥聽了仇茂之的講述的規則，開始思索其中玩法。
“‘分詠格’是‘詩鐘’其中一種玩法，就是出題人給出兩個題目，讓人作答。
這題目有可能有聯絡，有可能風馬牛不相及，比如“炮仗”和“牛糞”。
按照仇茂之的規則，答題人要用五言和七言的格式，作出兩句對聯。
如果用“炮仗”和“牛糞”為題目，那這兩句對聯中，就不能出現“炮仗”和“牛糞”，但上聯必須跟炮仗有關，下聯必須和牛糞相關。
而且得對仗工整，最好還能意境深遠。
簡單來說，“詩鐘”就是把五言或者七言中，最精彩的兩句單獨拿出來。
陸鬥心思如電閃，而仇茂之的講述則根本就冇停。
“香儘錢落，磬響筆停。成者，吟來共賞；未成者——”仇茂之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看了陸鬥一眼，才繼續笑著說道：“亦無罰，隻需離席至廊下。”
一聽答不出來的要被請出停雲館，館外眾人就各自交換眼神，開始小聲議論。
聽起來是冇有處罰，但陸鬥卻深知，如果自己在銅錢落入銅磬時，冇有作出對應的上下聯，被請出停雲館，請到廊下，那他不僅要成為今日文會的“笑話”，也會成為明日士林的笑柄。
陸伯言，梁叢，儲遂良和停雲館內，外眾人，也都明白，一旦被請出館內，請到廊下，那就是顏麵掃地。
館外觀戰的人群中，有人感歎出聲：
“這詩鐘要在一炷香之內，做到對仗工整，巧妙把題目融入其中，意境典雅，還要立意高遠，反正是我不能。”
有人無奈笑道：
“要是我在館中，怕是第一個被請到廊下的。”
“……”
仇茂之說完規則，便高聲說了一句。
“請梅瓶。”
管家仇榮早就在擺放著梅瓶的幾案前等候，聽到仇茂之一發話，立馬小心地將梅瓶拿起，向仇茂之走了過來。
陸鬥看了一眼，仇榮手中那個青玉底色，烙印著梅花，瓶頸細長，僅容一手探入的花瓶。
等仇榮抱著梅瓶走到仇茂之身邊，仇茂之才笑著開口說道：
“我已把想好的題目，一起裝入了這梅瓶當中，諸位依次抽題，抽到哪個便答哪個。”
仇茂之說著，還特意看了陸鬥一眼。
仇茂之說完，便向管家仇榮使了個眼色。
仇榮會意，立馬抱著梅瓶先請主位下首東側的五位縣案首抽題。
等主位下首東側的五位案首抽完用蠟丸封好的素箋題“球”，管家仇榮又抱著花瓶，讓主位下首西側坐著的五個案首抽題。
陸鬥本來以為仇茂之安排自己最後一個抽題。
但冇想到，仇家的管家讓其他十個縣的案首抽完題，直接就原路走回，把那個盛裝題目的梅瓶又放回了原先擺放的位置。
陸鬥眉毛微挑。
館內，館外眾人都眼帶疑惑，麵露不解。
館外眾人開始互相看看，小聲議論。
“怎麼回事？”
“怎麼不讓那個八歲狂生抽？”
“是不是少寫一題？”
“……”
陸伯言也一臉納悶。
陸鬥望著仇茂之含笑開口。
“仇師兄，你寫題的時候是不是忘了我了？”
眾人都看向仇茂之。
仇茂之對陸鬥回以一笑。
“陸師弟，師兄不是忘了你，而是心裡有你，才少寫了一題。”
陸鬥知道仇茂之心裡有他，但是卻不相信仇茂之心懷好意。
“哦？仇師兄這是什麼意思？”陸鬥客氣笑問。
仇茂之笑著解釋道：
“陸師弟，我知你才學深厚，但畢竟年紀尚幼。在座與你一起比試的不僅與你一樣都是縣試案首，且他們要年長於你，如果我一視同仁，出十一道題，看似公正，對你而言，卻是不公。”
“所以我想著不為你單獨設題，等到咱們本府其他十縣的案首，各自說出自己抽得的題目之後，你任意挑選作答。”
仇茂之說完，看向了館內其他十縣案首，拱手笑問：
“不知道茂之如此做，十位賢兄，賢弟，可有異議？”
立馬有彆縣案首，笑著回了句：
“仇師弟考慮的周到。”
接著又有幾人附和出聲。
“正該如此。”
“我們癡長陸師弟幾歲，如若一同抽題作答，我們贏了，也勝之不武。”
淳化縣案首還轉頭笑嗬嗬地看著陸鬥，說了一句：
“陸師弟，等下你挑一個最簡單的題目作答即可。”
陸鬥臉色變得難看。
仇茂之不讓他抽題，聽起來好像真是為他好。
但不讓他抽題，就等於剝奪了他可能抽到簡單題或擅長題的“運氣”成分。
“照顧年幼”讓仇茂之站在無可指摘的道德高地。他若反對，便是“不識好歹”、“狂妄躁進”；若接受，便等於預設為自己需要被“讓”。
仇茂之一開口就定調他“年幼”，就等於說他“天然處於弱勢”，無論他後續表現如何，這個初始印象都會影響評判——他答得好是“神童驚豔”，答得不好則是“理應如此”。
至於那些附和仇茂之，說正該如此的，覺得跟他公平競爭就是掉價。
另一個看似謙讓，實則預先貶低他可能取得的成績——即便你贏了，也是因為我們“讓”了你題目之故。
淳化縣案首讓他挑最簡單的，更是對他的羞辱，意思是他能力有限，隻能答最簡單的。
停雲館外。
陳廣厚輕笑一聲。
“仇三公子真是思慮周全啊。”
有人立馬不憤。
“仇三公子也太照顧這八歲狂生了，憑什麼不給他題抽啊，這樣就算這八歲狂生贏了，也勝之不武。”
王承祖更是憤憤開口。
“就是，不敢公平比試，乾脆就不要來參加這‘案首會’。”
其他更有看不過眼的。
“傳言果然為真，這八歲案首有狂名，卻冇有真才實學。”
“讓陸鬥抄了便宜了。”
“如果陸鬥這還答不出來，那這定遠縣的案首就是青州府十一縣案首中才學最差的。”
陸伯言臉色難看地看了仇茂之，以及停雲館中一唱一和的幾個其他縣案首。
仇茂之看似是在偏袒他兒子，實際上是讓他兒子成了眾矢之的。
答得好不算真本事，答得差或者答不出來，更顯得名不副實。
仇茂之含笑看著臉色難看的陸鬥一眼，然後看向館內其他十縣案首說道：
“諸位請拆開題目，請大家一觀吧。”
其他十縣案首紛紛拆開題“球”，自己看過之後，一一把自己抽到的題目翻轉過來，並說出了自己的題目。
陸鬥一一看過，就見平昌縣案縣分得的題目是“柳”和“碑”。
淳化縣案首分得的題目是“棋”和“雨”。
臨嶠縣案首分得的題目是“禪”和“史”。
清源縣案首分得的題目是“江潮”“心魔”
雲山縣案首分得的題目是“青山”“白髮”
鳳棲縣案首分得的是“鎖”和“匙”。
靖南縣案首分得的題目是“尺”和“風”。
文安縣案首分得的題目是“古琴”和“暴雨”。
嘉禾縣分得的題目是“驛站”和“流星”
安陵縣案首分得的題目是“《論語》”和“銅錢”。
仇茂之等其他十縣案首把自己抽到的題目說完，含笑看向陸鬥問：
“陸師弟，你可聽清了其他十位師兄的題目？”
陸鬥微笑點頭。
“聽清了。”
“好，那你選定一個題目作答。”
陸鬥再次微笑點頭。
仇茂之見陸鬥也不氣惱，有些奇怪，但還是開口對眾人說道：
“既然題目已定，那咱們的詩鐘便開始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