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陸伯言先把他和兒子乾淨的直身和鞋子裝進包袱裡,等快到張元吉府門口時,再把乾淨的衣服和鞋子換上,免得這一路步行去縣城,風塵仆仆,把直身,鞋子弄臟,在宴會上惹人恥笑。
接著陸伯言又開始往新買的禮盒中,盛放送給張元吉的禮物。
上次他拿食籃裝禮物,讓陸鬥提著去給知縣大人謝師,卻讓自己兒子被嘲笑,所以這次他提前就將禮盒準備好。
雖然家裡現在有些錢,但陸伯言還是覺得不該給張元吉,送貴重物品。
陸鬥看著父親,把包裝精美的自家土特產“餌料”和“牙刷”裝進禮盒子,又將自製的湖筆放了進去。
兩壺家釀的米酒。
還有大伯孃和二伯孃連夜趕工的吉祥繡品。
除此之物,還有一些筍乾,以及自家種的山藥。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陸鬥便跟著他爹出了門。
陸家人也跟著出來,目送兩人離去。
陸鬥提著山藥和筍乾,抬頭看了看時間。
見日頭從正中開始偏斜,約莫時間到了午時末,未時初。
也就是一點左右。
張元吉的宴會下午三點開始。
他們不能遲到。
大夏朝靠“刻漏”記時,不過農家哪來這種玩意兒,全靠看天。
要是遇到個陰天下雨,那就隻能瞎蒙了。
陸鬥跟著父親走了一半路程,在看到有馬車過來時,兩人靠邊避讓。
不過等到馬車近了,陸鬥看著那馬車有些眼熟,對陸伯言說了句:
“爹,這馬車是不是跟張元吉管家昨天過來時,乘坐的那輛馬車有點兒像?”
陸伯言本來都冇注意,聽到兒子這麼說,仔細看了看,回了句:
“是有點兒像。”
當馬車靠近,陸鬥看到趕車的車伕,正是昨天過來跟著那個周管家一起來的小廝後,陸鬥連忙低聲對陸伯言說了句:
“爹,就是張家的馬車,趕車的小廝我認識。”
陸伯言聽了陸鬥的話,也看了看那小廝,發現是有點兒眼熟。
趕車的張家車伕,朝路邊的一大一小兩人瞟了一眼,但看到兩人樣貌後,張家車伕又回頭確認了一下。
發現的確是陸家父子之後,張家車伕連忙勒慢馬匹,轉頭對合著車簾的馬車車廂稟報了一句:
“孫少爺,周管家,我看到陸家父子了。”
馬車門簾被周管家掀開,向車伕問:
“在哪兒?”
“在後麵。”
周管家一聽,立馬命令車伕。
“返回去。”
陸鬥和陸伯言目送張家馬車駛過之後,正要繼續趕路,忽然聽到勒馬的聲音。
“籲~!”
父子倆回頭看去,就見張家馬車停下,車伕跳下馬車,牽著馬匹,正在掉頭。
陸鬥一見,心中明瞭,笑著對陸伯言說了句:
“爹,看來是來接我們的。”
陸伯言卻有些不太敢相信。
“啊?不能吧?”
畢竟讓一個致仕的五品官,派馬車過來接他們,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車伕調轉了馬車方向,又坐上車子,慢慢驅使馬匹來到了兩人近前。
“籲~!”
馬車停下。
車簾掀開,周管家先向從馬車上下來,然後伸出手,扶著自家孫少爺也下了馬車。
陸伯言看到車上不止周管家,還有一個穿著華貴的少年,有些意外。
陸鬥看著那少年,猜測應該是張元吉的兒子或者孫子。
據他爹說,張元吉今年六十多了。
按照大夏朝律法,男十六可婚,女十四可嫁。
如果張元吉結婚結得早,這重孫子估計都有了。
陸鬥看著頭戴黑色飄巾,身穿一襲淡青微白綢緞直身,腰繫青色絲絛,懸一枚白玉玉牌,腳上穿一雙乾淨整潔雲頭履的少年,帶著那個周管家,含笑向他們走了過來。
少年看上去十三四歲,膚色白皙,眉眼疏朗,整個人文質彬彬,身高又高,陸鬥腦子裡立馬想到了庭院中的修竹。
張承矩來到陸家父子身前,先向陸伯言拱手揖身,執晚輩禮。
“陸先生。”
陸伯言連忙回禮。
張承矩又向陸鬥拱手揖身,笑著開口:
“這位便是本次縣試三連魁首的陸師弟吧?”
陸鬥笑著向少年拱手揖身還禮,報出自己名字。
“陸鬥。”
“我姓張,名承矩,這次跟著周伯一起過來,是特地想去貴府邀請二位赴宴的,冇想到在這裡遇上了。”
周管家連忙朝陸伯言和陸鬥行了一禮,滿臉歉意地開口:
“小人奉老爺之命,正欲前往府上迎候。老爺吩咐:‘陸先生乃讀書君子,陸小相公更是文星,豈可徒步塵勞?務必以車馬恭迎。’因是家主臨時起意吩咐,不及先知會,唐突之處,萬請海涵!”
陸伯言連忙作揖還禮:“這如何敢當!折煞陸某和小兒了!怎敢勞動尊府車馬,更勞張少爺和周管家親迎…張大老爺如此厚愛,陸某父子實在受之有愧。”
張承矩再次向陸伯言行了一禮,含笑開口:
“陸先生快莫如此說。爺爺常訓導,讀書明理乃天下第一等大事。我等小輩平日聆聽教誨,對真才實學的君子唯有敬仰。今日能迎候陸先生與陸師弟,是晚輩的榮幸,也是求學請益的良機。
車馬不過是代步俗物,豈能與賢父子文章光華相比?還請萬勿推辭,否則我空車而歸,卻讓陸先生和陸師弟徒步趕來,爺爺麵前實難交代。”
陸伯言仍想推辭。
“這,這……”
張承矩側身相請。
“請陸先生先上車。”
陸伯言再次向張承矩一拱手。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行完禮,陸伯言便放下禮盒,從身前解開包袱,先拿出了陸鬥的乾淨鞋子和直身。
“兒子,你先換上。”
陸鬥點點頭,先將手中提著的筍乾和山藥交給陸伯言,然後開始從容不迫地更換掉,他大伯二伯長衫改成的,剛蓋過屁股的直身和腳上這雙鞋底都磨薄的舊布鞋。
陸伯言原本還擔心自己兒子,看到張元吉家的孫少爺的穿著,兩相對比,會自卑窘迫。
不過在看到自己寶貝兒子神色如常之後,才暗舒一口氣。
張承矩和周管家看到陸鬥神色從容地在他們麵前,更換掉舊衣物和鞋子,也不由對陸鬥滿眼欣賞。
陸鬥,陸伯言更換完乾淨的直身和鞋子。
張承矩再次恭敬陸伯言和陸鬥上車。
陸伯言推辭不過,隻好先上了馬車。
陸鬥則先請張承矩先上車,自己再上車。
周管家則冇再繼續坐進車廂,和車伕分坐兩邊。
馬車開始行進。
張承矩望著坐在馬車右側的陸鬥,笑著開口:
“陸師弟,你縣試所作四書文,試貼詩,經論和律賦,爺爺已經給我家小輩都傳看過了。
陸師弟的才學不僅爺爺讚不絕口,我們這些張家的小輩們也佩服得很。”
陸鬥連忙拱手。
“張師兄此言,實在令小弟惶恐汗顏。老大人學貫古今,德高望重,能得他老人家一閱拙文,加以指點,已是晚輩莫大的福分與進益之階。
至於府上諸位賢昆仲,皆家學淵源,見識非凡,小弟螢火之微,豈敢當‘佩服’二字?此番僥倖,全賴考官大人錯愛,與平日師長訓導之功。日後若蒙師兄及諸位不棄,還望能時常請益,共相切磋,以補小弟淺陋,方是心中所願。”
張承矩見陸鬥八歲年紀,有禮有節,答得滴水不漏,心中暗讚。
“陸師弟實在是太過謙虛,你八歲得縣試案首,是吾輩不能及,是我們要多向你請益。”
“正好我前日讀《詩經》,至《鹿鳴》一篇,總覺‘食野之蘋’的‘蘋’字,解作‘蒿’或‘萍’皆有理,師弟以為如何?”
陸鬥一聽,直想翻白眼。
乾啊!坐個車還要考我。
不過幸好我這案首是貨真價實,不是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