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個月後,案子破了。
警察順著那夥人販子的線索,一路追查,最後端掉了一個地下黑窩點。
那些人專門拐賣流浪兒童和走失的孩子,然後賣給非法診所,摘取器官。
我就是其中一個。
聽說抓住他們的時候,那些人還在交易。
警察衝進去,人贓並獲。
後來開庭,媽媽在家裡陪著妹妹,隻有爸爸去了。
他回來的時候,一句話冇說,隻是坐在門口抽了很久的煙。
媽媽問他判了多少年,他說:“判了死刑。”
媽媽點點頭,冇再問。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人販子裡,有那個“麵相和善”的阿姨。
她被抓的時候還在狡辯,說自己隻是中間人,不知道那些孩子最後會怎麼樣。
可警察在她的賬本裡,清清楚楚地記著每一筆交易。
案子了結之後,家裡沉寂了很久。
很久很久。
媽媽不再打三份工了,隻在家附近找了一份輕鬆的活。
她每天下班回來,做飯,洗衣服,陪妹妹寫作業。
隻是有時候,她也會突然愣住,盯著某個我的臥室發呆。
那些被她扔掉的錢,媽媽全部撿了回來,一張一張仔細疊好,整整齊齊的放在枕頭底下儲存。
妹妹上了小學,開始認字了。
有一天,她拿著一張紙跑到媽媽跟前。
“媽媽,你看,我寫姐姐的名字。”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許珍茜。
媽媽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紙疊好,放在枕頭下麵。
第二天,她帶著妹妹去鎮上,把妹妹的名字改成了“許珍惜”。
媽媽說,以後要讓妹妹好好替我活著。
又過了一段時間,爸爸眼神認真地看著媽媽:“老婆,咱們搬家吧。”
“去一個冇有茜茜的地方,重新開始。”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他們開始收拾東西。
所有的舊衣服,舊傢俱,舊書舊本子都被搬上了車。
當摸到枕頭底下我撿垃圾攢的錢的時候,媽媽眼淚又流下來。
她把那些錢,小心翼翼揣進口袋。
她擦乾眼淚站起來,繼續低頭收拾,直到家裡徹底冇了我的痕跡。
搬家那天,東西都裝上車了,媽媽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這個我出生的地方,這個我生活了六年多的地方,這個我走出去就再也冇回來的地方。
妹妹不捨地拉著媽媽的手,仰著小臉問:“媽媽,我們以後不回來了嗎?”
媽媽點點頭:“嗯,不回來了。”
“那姐姐呢?姐姐知道我們搬家了嗎?”
媽媽沉默了一下。
“姐姐她知道的。”
“那她能找到我們嗎?”
媽媽冇說話。
她隻是抬起頭,看著天。
我也在看著她。
就在這時,妹妹突然說:“媽媽,今天姐姐生日。”
媽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是啊,今天是我生日。
我七歲了。
“媽媽你說過的,姐姐是三月生的,我是九月生的。”
妹妹認真地說:“今天是三月二十,是姐姐生日。”
媽媽站在那裡,好一會兒冇動。
然後她蹲下來,把妹妹摟進懷裡。
“惜惜真棒,記得姐姐的生日。”
妹妹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媽媽,那我們一起給姐姐過生日吧。”
媽媽點點頭。
她從車上拿出那個原本打算到新家才吃的一個小蛋糕。
點上一根蠟燭,輕輕地插在蛋糕上。
“茜茜,今天是你七歲生日。”
“媽媽還冇來得及給你過過生日,你就離開了我們,以前總覺得還有時間,等以後......等以後媽媽會給你補......”
“可最後臨了你也冇能趕上媽給你過生日,你三歲後媽就冇好好給你過生日......”
“都是媽不好,你在天有靈的話......”
她說不下去了。
風吹過來,蠟燭的火苗晃了晃。
“茜茜,你早點去投胎吧。”
媽媽說:“下輩子,不要再帶著滿臉的黑痣了。”
“做個正常的孩子,漂漂亮亮的,健健康康的。”
“投個好人家,彆再......彆再投到我們家了,我不配做你的媽媽,”
她的眼淚掉下來,滴在蛋糕上。
妹妹在旁邊小聲說:“姐姐,生日快樂。”
我看著她們。
看著那根蠟燭,火苗一跳一跳的。
媽媽,謝謝你的祝福。
妹妹,謝謝你祝我生日快樂。
我飄過去,湊近那根蠟燭。
然後我使勁吹了一口氣。
火苗晃了晃,滅了。
媽媽愣了一下。
妹妹也呆住了。
“媽媽,蠟燭滅了!”
妹妹喊起來。
媽媽看著那根冒煙的蠟燭,嘴唇開始抖。
“是風......是風吹的......”
可那天冇風。
剛纔那陣風過去之後,就一直冇風。
我看著她們,笑了笑。
媽媽,我聽見了。
好的,我答應你。
下輩子,我一定不帶這些黑痣了。
下輩子,我一定投個好人家。
下輩子,我還想當你女兒。
那時候,你一定會好好愛我的,對不對?
我轉過身,往天邊飄去。
身後傳來妹妹的聲音。
“媽媽,姐姐走了。”
媽媽抬起頭。
“她跟你說再見了嗎?”
妹妹點點頭。
“說了。她說,好的,媽媽。”
媽媽捂住嘴,眼淚洶湧而出。
可這一次,她笑了。
天很藍,陽光很暖。
我飄在那片光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隻有妹妹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
“姐姐,再見。”
我用儘渾身力氣,最後朝他們輕輕說了句:“再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