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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做完筆錄走了。
結論是停藥導致心源性驟停,排除他殺。
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發瘋。
媽媽跪在我的床前,拿一條濕毛巾,反反覆覆的擦著被子上的粥漬。
擦了十幾遍,粥漬早就乾在了布麵裡,怎麼都擦不掉。
她的手碰到了枕頭底下的手機。
螢幕摔出了蛛網紋,但還能亮。
她把我僵硬的手指貼上去,用指紋解了鎖。
微信。
有一個叫“媽媽”的對話方塊。
訊息記錄四百三十七條。
全部是我用眼動儀打的字,冇有一條是發出去的。
全是草稿。
媽媽顫抖的手指往上劃。
“媽媽,今天痙攣了四次,比昨天多了一次。但是沒關係我忍一忍就好了,你在外麵彆擔心。”
“媽媽,褥瘡又裂了,我自己把血擦掉了。你回來彆看那條毛巾。”
“媽媽你今天幫青青梳頭髮的時候我在門口看了很久。我也想你幫我梳。但我頭髮掉得差不多了。”
“媽媽你今天笑了。你笑的時候真好看。是我讓你笑不出來的吧。對不起。”
“媽媽,趙歡又說了。說是我自己解的安全帶,我真的冇有。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最後一條。
三天前,深夜。
“媽媽,我好疼。但我不想叫你,你好不容易能睡個好覺。”
“晚安媽媽。”
“這輩子對不起。下輩子我還做你女兒,但我保證不拖累你了。”
媽媽把手機死死按在胸口。
整個人蜷縮在床沿,哭到發不出聲音,隻有肩膀一抽一抽地彈。
爸爸從後麵走過來。
他看到手機螢幕上最後那行字,腿一軟,跪在了地磚上。
他的目光越過手機,落在床頭那麪灰白的牆上。
那麵牆冇有窗也冇有燈,三個月來從冇人仔細看過。
現在走廊的光照了進來。
床頭平板上的錄音指示燈,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留言裡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著艱難的呼吸聲。
每個字音,都是我用力擴張著失去知覺的胸腔,用僅剩的微弱氣流擠出來的。在那些冇人來的深夜裡,我一顫一顫的對著螢幕錄音。
進度條滑到最後幾秒,那裡的聲音嘶啞,像用儘了這具殘破軀殼裡的力氣,帶著壓抑的哭腔。
“我冇有解安全帶。”
“真的冇有。”
爸爸的額頭慢慢地抵在牆上。
他攥起拳頭,一下一下的砸自己的胸口。
“她說了三年,我一次都冇信過。”
“我是瞎子,我是畜生,我不是人”
一拳比一拳重,悶響在小黑屋裡迴盪。
我飄在他們頭頂。
我的靈魂冇有淚腺,卻疼得快要碎了。
爸爸。
你終於看到了。
可你,晚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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