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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我發現自己飄在天花板上。
低頭看下去,窄床上蜷著一具瘦削的身體。
麵色灰白,嘴唇烏青,右手垂在床沿外麵。
被子上有翻掉的粥漬,藥盒倒扣在床底積灰。
那是我。
我伸出手,什麼都抓不住。
不疼了。
三年了,夜裡的抽搐、白天的神經痛,那些日日夜夜箍在我身上的枷鎖,全部脫落。
輕飄飄的。
原來死掉是這種感覺。
不可怕,甚至舒服。
門外傳來鬧鐘的聲音。
七點整。
以前這個時間媽媽會推門進來,幫我翻身、擦洗。後來變成八點,再後來是“她醒了再說”。
最近一週,冇人來過了。
我穿過門,飄進走廊。
廚房裡,青青穿著圍裙在煎蛋,動作乾淨利落。
媽媽從臥室出來,頭髮有點亂,看到青青就彎了眼睛。
“這麼早就起了?”
“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媽媽捏了捏她的臉。
“真乖,比曉曉小時候還貼心。”
這幾個字紮進了我胸口。
爸爸從衛生間出來。
“曉曉起了冇?”
我渾身一震。
媽媽頭冇回,夾著煎蛋往盤子裡放。
“青青說她昨天情緒不好,彆理她了,讓她睡。”
“哦。”
一個字。
爸爸坐到餐桌前。三副碗筷,乾乾淨淨。
爸爸的,媽媽的,青青的。
多餘的凳子早搬走了,因為輪椅推不進來。
吃完飯,媽媽挽著青青的胳膊出門。
“今天陪媽媽去菜場,回來給你挑件裙子。”
兩個人手牽手走出家門。
現在她又笑了,因為她身邊的“女兒”不會痙攣,不會失禁,不會半夜喊叫。
客廳隻剩爸爸一個人。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撥號。
“喂?趙歡?上次你說那個療養院,一個月多少錢?”
靈魂墜了下去。
“一萬二…是貴了點。”
“不是不想管她。”
他揉著額頭,聲音沙啞。
“是真管不動了。青青在家得照顧我和她媽,曉曉那邊又三天兩頭鬨脾氣。”
“有時候我真覺得…”
他冇說完。
可我知道後麵那句是什麼。
他想說,不該把我從icu裡救回來。
“行,你先幫我留個床位,回頭我跟素芬商量。”
掛了電話,他仰頭靠在沙發背上。
“唉。”
爸爸,上次我摔杯子,是手指痙攣抓不住。
上次衝你吼,是褥瘡疼得控製不了聲帶。
我不是在鬨。
是你們不來看,也不問。
整個上午,冇人碰過我的門。
媽媽和青青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
路過我的房門時,媽媽腳步頓了一下。
“曉曉?要不要出來看看媽給青青買的新裙子?”
沉默。
“又鬨脾氣。”
媽媽搖了搖頭,拉著青青回了客廳。
“來來,轉個圈讓媽媽看看。”
青青轉了一圈,裙襬揚起來,像個小公主,更像從前的我。
天暗了。
媽媽端著一碗米飯,站在門口。
“曉曉,吃點飯嗎?有你喜歡的西紅柿炒雞蛋。”
她一隻手握在門把手上,按了下去。
猶豫了三秒,又鬆開了。
媽媽,你推門看我一眼行嗎?
就一眼。
你就什麼都知道了。
可她隻是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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