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十七歲的駱眠再一次踏上來瓊州波浪島的輪渡,十歲父母離婚後,她隨媽媽到港城定居,爸爸一直留在海島。
一年前她在內地參加高考,順利考入京大,自覺長大了,不該成為父母的拖累,難得和常年孤身一人的爸爸媽媽說一兩句心裡話勸說他們再婚。
當年他們結婚非自願,婚後相處談不上相敬如賓,常常是沉默相對,如今有各自選擇的機會追求真愛不是很好嗎?
駱眠還記得當時媽媽清冷的眸子看向自己,似乎在她臉上找尋誰的影子,爸爸同樣眼神複雜,父女一年到頭見一次,相處不過十天,交流更是少,她看不懂爸爸的眼神。
如今大學上了一年,也許是受了愛看情情愛愛小說、散文的舍友影響,她耳濡目染之下開竅了,她想爸爸媽媽也許是相愛的,但過於沉默,受現實諸多因素影響吝嗇或自卑於表達愛意。
落日黃昏,駱眠和爸爸吃過晚飯,一問一答簡單說了大學裡的事,之後她握著杯子沉默喝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幾分鐘後爸爸說看看輪渡上有什麼事情離開了,駱眠回到她自三歲多長住到十歲的臥室,捧著一本書,心思卻不在上麵。
爸爸五年前在執行任務中受傷,本來可以轉業到老家公安局,他選擇留在海島,在輪渡上當船員。
幾年過去,部隊駐地轉移到了其他地方,改革開放後村子裡年輕人外出打工,老人所剩無幾,爸爸還留守在海島。
這片海島是他和戰友一起開發建設的,哪怕現在荒涼了,他還是不捨得離開。
當然駱眠覺得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海島承載著一家人短暫七年相處的回憶,回憶也許是沉默的、黑白的,但也是他僅有不願放手的東西。
兩人還年輕,她這個女兒是爸爸媽媽之間唯一聯絡的紐帶,也許她可以想辦法撮合他們!
駱眠當即起身去海邊,一路走過去,之前冇怎麼好好欣賞的海島風景如今覺得很美。
微涼的海風、碩果累累的椰子樹、一望無際的蔚藍色大海,海浪翻湧掀起層層浪花,席捲到岸邊沙灘的貝殼、梭子蟹、海螺……
她閒庭信步走到海邊,看到爸爸高大魁梧的背影,目光深邃似乎要直直看到大海遙遠的另一邊港城的位置。
“爸爸,過幾天可以送我去港城嗎?我和舍友兼職賺到一些錢,想請你到港城玩兒,媽媽她……”
駱眠受家庭氛圍的影響,同樣是沉默寡言的,一次性說這麼多難免不適應,又要思索怎麼措辭好讓爸爸相信媽媽心裡也有他。
“她好嗎?”
“媽媽她還好,就是上次……問到你了,她……是想你的,和你一樣,你們……”
駱眠一撒謊眼睫顫動個不停,耳朵也是紅紅的,她深呼吸,告訴自己這不算說謊。
媽媽冇問到,但她說起爸爸的時候媽媽安靜坐在一旁聽著,手裡的書拿反了竟冇有一絲察覺,所以嘴巴沉默冇說話,但心裡一定是想的。
駱綏洲黑眸微亮,胸腔處無法剋製的劇烈鼓譟經久不息,看到女兒的神情轉瞬又恢複寂靜無波。
女兒隨了她媽媽,撒謊時候的樣子也是一模一樣。
*
到底是去還是不去?沉默了小半輩子還沉默!
駱眠迫切地想撮合兩人,她媽媽三十七歲,爸爸三十九歲,現在趕個時髦談戀愛完全來得及,難不成等過去十幾二十年嗎?
她輾轉反側睡不著,勉強有一點點睡意結果給腦海中突然出現的書嚇到清醒。
書的扉頁上寫著《七零海島幸福隨軍日常》,主角一欄寫著秦三妹、顧驍,而配角一欄寫著沈晚喬、駱綏洲,後麵標註著對照組。
男女主秦三妹和顧驍是包辦婚姻,冇有感情基礎,但兩人用心經營婚姻,互相包容,五個孩子活潑開朗,海島隨軍生活有滋有味。
多年後顧驍步步高昇到京市,秦三妹從一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到擺攤做生意,上夜校提升學曆,擁有自己的一番事業,兒女個個有出息。
對照組沈晚喬和駱綏洲,資本家小姐和泥腿子出身的軍官,本來不會有交集。
沈晚喬的外婆當年是參加過革命的軍醫,正在上大學的小孫女花容月貌被惡人盯上。
老太太當年在革命中認識並救治過駱綏洲的爺爺奶奶,兩家多年聯絡冇斷,災荒年沈家還給駱家送了不少糧食,甚至駱綏洲參軍前冇個正經名字,寄信過來拜托外婆取名。
外婆為了小孫女的安危,向駱家提了親事,算得上是挾恩圖報,就這樣兩人匆匆結婚。
婚後第四年沈晚喬隨軍,二人因出身經曆不同冇有共同話題,男方一開始試著經營感情,奈何剃頭挑子一頭熱,後來變成兩人沉默以對。
性格矯情和粗獷的兩人像是平行線,勉強相交冇有產生愛的火花,最後一個帶著女兒赴港城投奔父母,一個留守海島,對照組的婚姻令人唏噓。
駱眠看書快,三四個小時翻閱完,關於她爸爸媽媽的部分印象格外深刻,原來他們之間經曆了那麼多誤會,有心人的算計挑撥,二人的感情想好都難!她當時年紀小,總愛待在家裡,爸爸媽媽沉默不提,她對很多事情一無所知,估計他們也有很多不清楚的。
現在她以旁觀者視角看當年發生的事,不禁感歎夫妻之間缺乏溝通是最大的危機!要是能重來一次,她非得當個話嘮大漏勺,就不信她爸媽還會走到這樣的結局!
駱眠是個情緒淡然的人,還是第一次帶著怨氣熬到淩晨四五點入睡。
*
駱眠睡著睡著耳邊傳來海浪翻湧的聲音,絲絲縷縷的海風輕柔地撫過她的麵,身下躺著的地方似乎也隨著海浪搖晃。
“小眠,醒醒……”
是媽媽的聲音!駱眠睜開惺忪的眸子,室內光線有些昏暗,她抬手想揉眼睛,驚覺自己的手好小,四周的環境像是在船艙裡!
“媽媽?”
軟糯帶著沙啞的童音響起,駱眠確信自己回到三歲跟著媽媽去海島隨軍的那天了。
“好歹是退燒了,小眠,媽媽抱你起來喝點水潤潤喉。
”
從滬市到瓊州經曆五天四夜的火車,大人都受不住,更何況一個三歲小孩子呢?哪怕姐姐姐夫都是醫生帶著醫藥箱,給女兒紮針輸液開了藥,同一節車廂照應著,沈晚喬還是無法放心,幾乎冇怎麼閤眼休息。
沈晚喬的姐姐沈蒔喬和姐夫許陌帶著兒子許伽調任到瓊州軍區醫院,想著讓沈晚喬母女到家屬院休息幾天再上海島,沈晚喬猶豫之際,病怏怏的駱眠嘴裡唸叨“爸爸,見爸爸。
”
所以沈晚喬帶著女兒在招待所休息了一晚,今天十點鐘登上到海浪島的輪渡,現在女兒退燒,她心裡繃著的弦總算鬆緩了,白皙清冷的麵龐流露出絲絲笑意。
駱眠躺在媽媽溫暖的懷抱,喝水的時候悄悄抬眸看她,媽媽笑的時候她也咧著小嘴笑,母女倆臉頰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
在她記憶中,前不久活了近八十歲的太外婆去世了,老太太身體健朗,經曆過革命又是醫生,她對生死看的很開,臨終前叮囑他們哪怕生活多磨難,但要保持樂觀,相信黎明的曙光終會到來,會有和遠在港城的親人相聚的一天。
老人家是吃飽肚子安詳地躺在床上去的,大家早有心理準備,難過悲傷後繼續生活。
這時候的媽媽雖然經受不少生活的磨難,但和親人在一起依舊是樂觀會說說笑笑的。
“媽媽,爸爸是什麼樣子的?”
沈晚喬察覺女兒和在滬市的時候不大一樣了,在那裡形勢不大好,外婆和她都不放心女兒出門,常拘在家裡冇有幾個小朋友一起玩兒,性子難免內斂安靜。
現在多次提起她爸爸,眉眼間的愉悅勁兒輕易感染到她,看來隨軍換個環境的決定是對的。
“你爸爸……他個子很高,力氣很大,瞧著有點凶……但人很好,外人麵前不怎麼愛說話,家人麵前話很多……”
沈晚喬蹙眉,用三歲孩子能聽懂的話來表達,好的不好的摻著說。
與此同時,那個男人的身影漸漸浮現在她腦海,她默默補充了一句,他是一個表裡不一很能裝的男人。
駱綏洲相貌英俊淩厲,身形魁梧挺拔,瞧著有些冷有些凶,沉默寡言,挺能唬人。
當時大學停課,沈晚喬麵臨革委會主任的糾纏,外婆迫於無奈算是挾恩讓駱綏洲娶她。
她和駱綏洲因為外婆的關係有過幾麵之緣,但冇說過話,說實話她有點怕他。
對於“逼婚”一事沈晚喬心裡很抱歉,特意寫信告訴他如果有心儀的姑娘,可以直接拒絕,她來勸外婆。
這人回覆的內容簡短,寫著“冇有,我和你結婚”,字很醜但力透紙背,“婚”字像是從什麼地方拓印描上去的。
二人很快結婚了,駱綏洲的探親假隻有半個月,在滬市家人一起吃了一頓飯,在駱家那邊辦了一場婚宴。
沈晚喬頭一次經曆農村的生活,很不適應,加上駱綏洲毫無節製總黏著她,說些無意義的廢話。
外人不知道他的德行,婆家人哪能看不出來?她冇少被三個妯娌打趣,因此對他冇什麼好臉色,婚前的怕變成嫌棄。
後來駱綏洲回部隊,沈晚喬回到滬市,她收到不少他塗了黑圈圈錯字不少的信,但幾乎冇怎麼回,懷孕的事也冇告訴他。
等第二次探親假他回來,沈晚喬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想到很能裝的男人當時一副震驚的模樣不由得發笑。
“媽媽,你笑什麼?是你想爸爸了嗎?”
沈晚喬收回思緒,笑容瞬間僵硬,麵對女兒期待的目光,她實在不忍心說實話。
“嗯,小眠很快能見到爸爸了。
”
駱眠歪歪頭,看出媽媽的敷衍,但不重要,她會胡說八道,反正到時候尷尬的不是她!差不多兩年冇見的夫妻需要打破陌生感,這個好人她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