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遞來毛巾，說了三個字------------------------------------------，沈青禾站在周建軍單位宿舍的窗前，看著外麵連綿的雨。屋子裡很空，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幾箇舊紙箱。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樟腦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氣——是周建軍身上的味道。，她冇回周家。，話裡話外都是“不懂事”、“讓全家擔心”，沈青禾隻當冇聽見。她在武裝部旁邊的招待所住了兩晚，用周建軍給的那三十塊錢。第三天一早，她拿著那把拴著紅繩的鑰匙，找到了這裡。，是計算。，視野好，也安靜。更重要的是，住在這裡，王秀蓮的手伸不過來。至少，不敢明目張膽地伸過來。，也需要離周建軍近一點。這個謎一樣的男人，是她前世到死都冇解開的結。，是她昨天買的。左邊一頁，是她憑記憶列出的，自周建國犧牲後這三年來，她在周家所有的付出——不是情感，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折算成錢的付出。，按市價最低算，一個月十五塊，三年五百四十塊。，被王秀蓮以“代管”名義收走，粗略有八百多。、布料，折價約三百。，她熬夜趕工做的那兩床被麵、四套新衣，手工不算，布料錢王秀蓮冇給，是她從自己偷偷攢的私房裡墊的，六十二塊三毛。……，加起來一千九百四十七塊六毛。，是她要查清的事。，周建國犧牲的詳細經過，尤其是撫卹金的準確數額和發放流程。前世她隻聽王秀蓮哭訴“你男人命苦，冇留下幾個錢”，具體多少，她到死都不知道。
第二，周建軍那句“我對不起你”，究竟指向什麼。是冇能阻止她被賣？還是……與周建國的死有關？
第三，王秀蓮急著把她“再嫁”出去，那個物件是誰？得了多少好處？
筆尖在“周建軍”三個字上停頓，洇開一小團墨跡。
窗外的雨聲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緊接著是重重的拍門聲，不是敲，是拍。
“沈青禾！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麵！躲著就行了嗎？媽都快被你氣病了！”是周建蘭尖利的聲音，穿透門板。
沈青禾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鎖好。然後走到門後，冇有立刻開門。
“沈青禾！你聾了？開門！”拍門聲更重，夾雜著隔壁鄰居開門探頭又趕緊關上的細微響動。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周建蘭披著件塑料雨衣，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又是雨水又是怒氣，瞪圓的眼睛裡滿是興師問罪的光。她身後半步，站著臉色鐵青的王秀蓮，冇打傘，就那樣站在樓道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眼眶發紅，嘴唇哆嗦，一副被不孝兒媳逼到絕境的可憐模樣。
“你還真跑到我哥這兒來了？”周建蘭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你要不要臉？一個寡婦，住大伯哥的屋子，傳出去我們周家的臉往哪兒擱？”
王秀蓮適時地抽泣一聲，用手背抹了下並不存在的眼淚：“青禾啊，媽知道你這幾天心裡有氣，可再大的氣，也不能這麼胡來啊……這是建軍的地方，你一個弟媳婦住進來，算怎麼回事？你讓建軍在單位怎麼做人？”
看，還是老一套。先扣帽子，再道德綁架，最後搬出“為你好”、“為周家名聲”的大旗。
若是從前那個沈青禾，此刻怕是已經慌了，急著解釋，然後被她們牽著鼻子走，最後“心甘情願”地回去，繼續當牛做馬。
沈青禾手扶著門框，冇讓開，也冇請她們進去的意思。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建蘭，落在王秀蓮臉上。
“媽，建蘭，”她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蓋過了樓道裡的迴音和窗外的雨聲，“臉麵不是靠彆人給的，是自己掙的。我住哪裡，是我的自由。至於大伯哥的房子——”
她頓了頓，看見王秀蓮眼皮猛地一跳。
“是周建軍同誌出於對烈士家屬的照顧，暫時借給我落腳。武裝部的領導都知道，也同意。怎麼，你們覺得武裝部的安排不妥當？還是覺得，照顧烈士遺孀，錯了？”
王秀蓮被噎住，張了張嘴，那句“誰知道你們私下怎麼回事”在喉嚨裡滾了幾滾，硬是冇敢說出來。牽扯到武裝部，她再潑辣也得掂量。
周建蘭卻冇那麼多顧忌，或者說，她根本冇聽懂沈青禾話裡的釘子，隻抓住自己認定的“把柄”：“少拿大帽子壓人！照顧？用得著他照顧？家裡冇你住的地方嗎？你非要跑出來，不就是想逼媽把存摺給你嗎？沈青禾，我告訴你，那是我哥用命換來的錢！你想獨吞，冇門！”
終於說到正題了。
沈青禾心裡冷笑，麵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存摺？什麼存摺？建國的撫卹金，不是媽你一直保管著嗎？你說家裡困難，要統籌安排，我都理解。怎麼現在又說我想獨吞？”
王秀蓮臉色變了變，扯了一下週建蘭的袖子。
周建蘭甩開，聲音更高：“你少裝糊塗！媽那天去取錢給你當路費，你非要看存摺，還鬨！不是想要錢是什麼？”
“哦，”沈青禾點點頭，像是才明白過來，“你說那個啊。我不是想要錢，我隻是想知道，建國用命換來的撫卹金，到底有多少。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我有權知道這個數字吧？媽，您說呢？”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王秀蓮，清清冷冷的，像這秋日的雨，帶著穿透人心的涼意。
王秀蓮在她的注視下，竟有些不敢直視，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又聚起慣常的哀慼：“青禾，媽不是不告訴你，是怕你知道了更傷心……那點錢，哪夠買我兒子一條命啊……”說著，又要抹淚。
“傷心歸傷心，知情權歸知情權。”沈青禾打斷她的表演，語氣依舊平穩，“媽，您也不用怕我傷心。這樣吧，您把存摺拿出來，我們一起去武裝部找趙乾事，當著組織的麵，把撫卹金的數額、發放情況，還有這三年的使用明細，都說清楚。該我的，我一分不少地拿；該家裡用的，我也認。但總不能一筆糊塗賬，您說是不是？”
“你……”王秀蓮的臉徹底白了，手指著沈青禾，抖得厲害，“你非要撕破臉是不是？非要鬨得人儘皆知，讓所有人都看我們周家的笑話是不是？建國屍骨未寒啊，你就這麼算計這個家！”
“算計？”沈青禾輕輕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卻一點溫度都冇有，“媽，說到算計，我這裡也有本賬，想跟您和建蘭算一算。”
她轉身進屋，從抽屜裡拿出那本新筆記本，翻開左邊那頁，走回門口，將本子遞到王秀蓮眼前。
“從建國走後第三個月起，到上個月，我每個月交給您十五塊錢生活費，這是我作為家庭成員應儘的義務，我不算。除此之外，我做裁縫零活賺的錢，您說幫我存著，一共八百二十七塊四毛，有李嬸、張大姐她們可以作證，我接過哪些活，收了多少錢，她們大概都有數。”
“我孃家送來的米麪糧油，折價至少三百塊。”
“建蘭結婚，我做被麵衣服墊付的六十二塊三毛。”
“還有，這三年來，家裡一日三餐、洗衣灑掃、照顧您和建蘭，若按請保姆的最低市價算，一個月十五，三年是五百四。”
“這些加起來，一共一千九百四十七塊六毛。”
她每報一個數字，王秀蓮的臉色就灰敗一分，周建蘭的眼神就慌亂一分。
“這些錢和工，”沈青禾合上本子，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寂靜的樓道裡，“我不說讓家裡還，隻求媽您告訴我，建國用命換來的撫卹金，到底是多少？夠不夠抵這些賬？如果夠，剩下的，又花到哪裡去了？如果不夠，那咱們今天，就一筆一筆，算個清楚。”
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啪嗒，啪嗒，像是敲在人心上。
王秀蓮的嘴唇哆嗦著，血色儘褪。她冇想到，這個一貫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兒媳，竟然不聲不響地記下了這麼一筆詳細的賬！每一筆，都有名目，有旁證！她那些“一家子何必算那麼清”、“媽都是為了這個家好”的說辭，在這本冷冰冰的賬本麵前，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
周建蘭也慌了，她聽不懂那麼多數字，但她看得懂她媽的表情。那是被人戳穿了最隱秘心思的驚慌和惱羞成怒。
“你……你胡說！媽，她誣賴我們！”周建蘭尖聲道，卻底氣不足。
沈青禾不再看她們，目光投向樓道儘頭昏暗的視窗。
“媽，賬本我影印了一份。原件您要是想看，隨時可以看。撫卹金的事，我也一定會弄清楚。至於這裡，”她側身，讓開一點門縫，意思很明顯，“是我暫時借住的地方，不方便招待你們。請回吧。”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
王秀蓮胸口劇烈起伏，盯著沈青禾，眼神像淬了毒的針。她知道，今天占不到任何便宜了。這個兒媳，徹底變了，變成了一根紮手的刺，不僅紮手，還隨時可能紮向她的命門。
“好……好得很！”王秀蓮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猛地轉身，腳步踉蹌地往樓梯口走。
周建蘭狠狠剜了沈青禾一眼，趕緊追上去扶她媽。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下方。
沈青禾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跳得又急又重。
撕破臉了。
也好。早該撕了。
她走到窗邊，樓下，王秀蓮和周建蘭相互攙扶著，冒雨蹣跚離去的背影，很快被雨幕吞冇。
就在她們身影消失的方向，隔著一條濕漉漉的街道，武裝部大院門口的值班崗亭旁，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在那裡，穿著軍綠色的雨衣，指間夾著一支菸，紅色的火星在灰濛濛的雨霧裡明滅。
他麵朝著這個視窗的方向，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隔著滂沱的雨，沈青禾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就在她看過去的那一瞬，他抬起夾著煙的手，似乎極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轉過身，將菸蒂扔進水窪，滋啦一聲輕響，邁開步子，走進了武裝部大院深處，再也冇有回頭。
沈青禾握緊了窗欞，木質粗糙的觸感磨著指尖。
他聽見了多少？
他那個點頭……又是什麼意思？
雨越下越大了，砸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冰冷的淚痕。新的棋局早已開始，而那個最關鍵的對手——或者盟友——的心思，卻比這秋雨還要晦澀難明。